姚學禮
每個人都要走夜路,每個人都有一段路要在夜里走。
原來寬廣的路在夜里走就狹窄了。原來平坦的路在黑暗時就坎坷不平了。上班、回家、出外散步時,若在黎明,常常是越走越寬越平,在黃昏則常常越走越陡越險。路,在白日是光明坦蕩的,在黑夜是態度暖昧的。有時,我們又非走夜路不可。路在目光封閉中阻塞行動,但是我們還是走了下去,還是走了過來。
夜路原來不僅是土的,水泥、石階的,夜路也是心情的,思想的,意志的。把目光摘去或封住的路也是夜路。夜路常常充滿痛苦和尋覓。胎兒走了十個月的夜路,才從母親的陣痛中走了出來。一聲啼哭,使母親從痛苦中綻開笑顏,孩子終于在愛的懷抱中認識了一個新的世界。
于是,月亮總走夜路,使一切夢走入安詳、溫馨。
于是,星星總走夜路,使世界在夜里也閃爍著光輝。
風也常走夜路,在黑暗中我們還能嗅到遠處的花香。螢火蟲也走夜路,盞盞明燈把池塘的水光送來。戀人常走夜路,在黑暗里才能認識對方;走過一段夜路,才找到愛的黎明。
在夜路上擁抱最多。戀人常常停下來緊緊擁抱,熟悉的人常常搭伴而行,親人常常互相攙扶著牽拉著前行。
夜使路很窄,窄使人相挨得很近很緊,擁抱也就是自然的了。但擁抱只是人與人的擁抱,夜來香氣是抱不住的,星星的光亮是抱不住的。時間雖總抱著人,但它使抱著的人不斷更換它。只有愛人可以久久擁抱,但抱久了還得松開。擁抱常使自己似乎失去自我,溫暖的體溫會使相互感情交融在一起。但擁抱就得停下走路。走路擁抱是非常吃力的事,同時誰也不能總抱著對方走同一條路,這會成為一種負擔。
于是抱住的不一定是人。抱著理想,抱著意志,抱著真情,就可在白日、在一生中走到何處也不放手。但在黑暗里能抱住的,在白日卻不一定能抱住。比如抱一團雪球、自己可受住冷凍,雪團卻受不了溫暖。過一段時間,雪團就融化、消失了,自己兩手只捧著一片淚濕的空白。
黑影也是抱不住的,發射光明的火也是抱不住的。只有路永遠在腳下,路永遠地抱住了腳,甩也甩不脫。不管你是從黑暗走向光明,還是從寒冷走向溫暖,路都把你緊緊地抱在懷里。
(摘自《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