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姑娘在意大利

談宜彥

在異國，為了生存，她曾走投無路，也曾別無選擇……她的經歷也許能使你領悟闖世界的內涵和底蘊。

1991年12月7日晚，意大利觀眾突然發現電視屏幕上那位甜美、純真的中國姑娘肖冬梅不見了。于是，紛紛打電話詢問去向，甚至有人“指責”電視臺:為什么要辭掉“冬天里的梅花”?

原來，她是意大利國家電視臺國際舞臺節目的固定特邀佳賓。熱心的觀眾只知道她是來自中國的名模、明星，卻很少有人了解在她的成功之路上的曲折與坎坷。

闖世界誰說條條大路通羅馬

那是1987年，從哈爾濱幼師學校畢業的肖冬梅，參加工作才幾個月。她看過北京時裝模特隊的一場演出后，興奮不已。演出結束，她嘻嘻哈哈跑到領隊面前:“我想當模特?！?/p>

領隊一看，這小丫頭雖然長得并不十分漂亮，但身材勻稱，膚色微黑，還真有點東南亞人的味道。便開玩笑似地說:“行，你穿泳裝拍幾張照片吧!”

半個月后，北京來信讓她去報到。冬梅捧著錄取通知書，雙手顫抖。

在北京時裝表演隊，她和隊友們一起走遍了祖國各地城市，還出訪過新西蘭和澳大利亞。一次給外賓表演時，她意外地獲得一致好評，很快成為人們喜愛和關注的對象。

1989年初，意大利“我的模特”時裝公司向冬梅發出邀請。9月6日，她帶著對國際名模的美好憧憬，來到世界名城羅馬。

第一天來到“我的模特”時裝公司上班，服裝設計師看看她，說了聲:“晚上參加演出。”可下午試衣時，件件都瘦兩寸。

“對不起，你可以回去了。真讓我失望!”

盡管冬梅做出種種努力，但還是被辭退了。

幾經周折，她總算找到一家時裝公司，給設計師試穿半成品的服裝，當“衣服架子”。這是三流模特都不愿干的活兒，為了生存，她別無選擇。

這時，命運之神險些把她引向另一種生活。

意大利駐中國大使館的一位文化官員回國后找到了冬梅。過去在北京，他們是好朋友。冬梅來意大利后，他們也常通信。

這位官員對冬梅說:“我的駐任期已滿，可我不想回去，只要找位中國妻子就可以留下來，我們結婚吧……”

但她本能地拒絕了。離別親人，獨自闖入異國他鄉，就是為了世界名模這個目標，她不相信這條路已到盡頭。如果現在回國，豈不是前功盡棄?

冬梅仍做著“衣服架子”，勞頓之后，嚴重失眠。幾乎每天晚上她都無法成寐，往事歷歷在目——

那是1988年秋，冬梅第一次來羅馬。她隨北京時裝表演隊來這里參加“88今日新模特國際大獎賽。”那次北京隊有兩人參加。一個是彭莉，另一個是肖冬梅。本地的報紙評論說，中國模特開始走向世界!中國模特的特殊魅力第一次征服了羅馬人!此次冠軍得主就在彭莉和冬梅之間產生。因冬梅腿型稍差，冠軍由彭莉奪得。

她既為自己的隊友贏得冠軍而高興，同時也為自己遺憾。難道因為這點兒不足，就永遠當不上世界名模?她知道，對一個名模來講，腿型是多么重要。

“做抽脂手術!”她突然產生這樣的念頭。

想到做到。回國后，她獨自一人來到天津一家醫院。醫生告訴她，如果手術不成功，可能造成傷殘。

她輕輕吐出一個字:“做?！?/p>

為了實現名模之夢，冬梅付出了痛苦的代價。

……

“倒霉!”她翻了翻身，氣憤地想，“今天腿過關了，可又輪上腰粗胳膊胖了?！?/p>

冬梅每天想盡辦法減肥，微薄的收入，使她無法光顧羅馬各種減肥運動場所，只有靠單一的節食。為此，她幾乎連一點主食也不進，但又要工作，實在餓得不行，就吃水果。羅馬的水果特別昂貴，一只大蘋果的價格，相當于10多元人民幣，冬梅無力購買時就喝水度日。兩個月下來，她的薪水所剩無幾。欣慰的是，體重減下來了。

大衛廣場蒼天不負有心人

一天，冬梅在羅馬大街上行走。突然，一輛轎車嘎然而止，跑出來一個人。原來，這位女士是電影演員。她看到冬梅身材修長，具有異國風韻，便建議冬梅去拍電影，又建議冬梅參加“90國際電影小姐”大賽。

到羅馬后，冬梅常聽人說，一些街頭騙子利用各種幌子，蒙騙外國姑娘到下流酒吧賣藝，牟取暴利。

冬梅不予理睬，邊走邊說:“不行的，我剛剛被一家模特公司辭掉?！?/p>

那女士特別熱情。她認為電影演員和模特不一樣。模特對演員的要求甚為嚴格，而電影對演員的要求卻低些。

看那女士確實是滿臉誠意，冬梅相信了她，欣然接受了建議，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參加“90國際電影小姐”比賽。

工作之余，冬梅到處收集往屆電影小姐比賽的有關材料、錄像帶，反復琢磨、研究，同時悉心向專家請教。一個月后，她終于走上羅馬大衛廣場。

1989年11月，金秋羅馬，來自世界各地的2000多名佳麗躍躍欲試，準備參加在這里舉行的“90國際電影小姐”大賽。肖冬梅也在這個行列中。這是中國姑娘第一次參賽。

經過嚴格篩選，來自38個國家和地區的100名選手進入最后角逐。

大賽在緊張進行著。100名剩下50名，冬梅闖進了；僅剩下15名，開始爭奪前10名，冬梅仍在舞臺上旋轉著。

主持人宣布結果。當從第10名宣布到第3名時，冬梅的心涼了半截:又完了!

第3名——奧地利；第2名——美國；第1名——主持人停頓一下:“中國，肖冬梅!”

臺下掌聲四起，冬梅卻還發愣。直到主持人拉住她的手走出來，她才相信這是真的。

小小熒屏中國姑娘走進千家萬戶

1991年2月15日。肖冬梅應邀來到意大利電視臺作國際舞臺節目的特邀佳賓。這個節目類似我國中央電視臺的正大綜藝，每周六播出一次，收視率很高。每次有6位新聞人物作為特邀佳賓參加。

那天恰是中國傳統的佳節—春節。冬梅身著紅色套裝，非常引人注目。

意大利著名電視主持人毛利其歐·勾斯旦早問她:“為什么穿一身紅色的服裝?”

冬梅笑答:“今天是我們中國人的節日，紅色是吉祥如意的象征。我愿這紅色也給意大利人帶來幸福與祥和?！?/p>

隨后，她用鋼琴彈奏了一曲《小松樹》，又演唱一首《大海啊，故鄉》，頓時博得大家的喝彩。

冬梅的出現，使意大利電視臺國際舞臺打破慣例，安排她作固定特邀佳賓，每周同觀眾見面。以往該節目從未有過新聞人物重復出現的情況。

翌日，意大利《我們的時間報》在頭版介紹了中國姑娘肖冬梅的風采和才華。

有趣的是，當初辭掉冬梅的“我的模特”時裝公司老板也打來電話，說:“在電視上看到你很高興。你是一位值得驕傲的中國人。我希望你能回來工作?！?/p>

“對不起，我不能回去?！倍菲届o地回答他。

老板說:“是我把你從中國請來的，還付了你全部旅費，你不能忘恩負義。你回來，我給你加倍提薪?！?/p>

冬梅說:“你也要知道，是你把我趕出公司的，現在的公司重用我，我不能背棄他們。對中國人來說，金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信譽?！?/p>

冬梅在國際舞臺節目中，展示了多方面的才華。國際舞臺是現場直播，面對觀眾，主持人會提出各種意想不到的問題。

這次，恰巧應邀的6位新聞人物都是女性。主持人提出:“假如給你們1000萬美元，你們能否裸體沿羅馬大街走一圈?”

回答是各種各樣的。有人說，這筆錢能買一幢別墅，可以干；有人說，這1000萬元太少啦；還有人說，這么做會挨先生打死的。

輪到冬梅，她沉思片刻，微笑著說:“我不干?！?/p>

主持人問:“這是不是因為你們中國人保守呢?”

冬梅說:“這與保守無關。在中國人眼里，人體是一種崇高的美。她只能奉獻給藝術的圣殿。我們中國人雖然窮，但不會為了金錢而失掉人格尊嚴?！?/p>

一些模特公司紛紛邀請冬梅參加演出。1990年5月，她受聘于羅馬頗有聲望的“我們和你們”模特公司，頻繁參加一些大型演出活動。有關她的專訪、照片紛紛見諸報端，引起一位名叫焦斯的電影導演的注意。

1990年8月，一次在羅馬的演出后，焦斯找到冬梅:“有一部意德合拍的影片《消息》，想請你擔任配角，可以試試鏡頭嗎?”

“可以?！倍芬豢诖饝?。

試鏡頭那天，焦斯讓冬梅做一個題為《失戀》的小品，時間一分鐘。

自小長到20歲，她連一次戀愛也沒談過，去哪找這種感覺呢?此刻，她想到了遠在東方的母親。這么長時間，她老人家又增添了幾許白發?

倏地，冬梅眼前閃現這么一幕——

雨夜。雷鳴電閃?？耧L怒吼。媽媽送她到少年宮學跳芭蕾舞。一件雨衣披在她身上，媽媽卻淋透了全身，路上摔了一跤又一跤……

冬梅嗚嗚哭了，喃喃道:“媽媽，我想你，什么時候才能看你一眼!”

膠片跑過7分鐘，焦斯才喊停機。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看來你的感情有過一段不凡的經歷。真的失戀過?！?/p>

“OK!”焦斯當場拍板起用冬梅。焦斯對她說:“讓你演的是一位30歲的苦命女人。

這之后，冬梅先后主演過《海的夢》、《現代家庭》等影視片。其中，電視系列小品《現代家庭》，風靡羅馬。

夢想成真當選世界名模

鮮花與掌聲并沒有使冬梅沉醉。她仍然憧憬著那久蓄心底的夢幻——走入世界名模的行列。1990年5月，冬梅來到“我們和你們”模特公司后，就和這里的世界著名時裝設計師瓦連蒂諾密切合作。

冬梅穿著瓦連蒂諾設計的名貴時裝，參加各類演出百余次。在一些大型時裝表演中，她嶄露頭角，成為領銜主演。

后來冬梅對她的影視代理人鮑羅·菲代米說:“我要搞服裝設計?！?/p>

鮑羅·菲代米問:“你想成為瓦連蒂諾一樣的服裝設計師?”

“我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p>

鮑羅·菲代米堅定地點點頭。

一年前，經電影《消息》導演焦斯介紹，鮑羅·菲代米成為冬梅的影視代理人。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冬梅對他說:“我想當歌星……”

還沒等冬梅說完，鮑羅·菲代米急忙打住她的話:“你千萬不要和別人亂說，否則人家會把你當成瘋子的?！?/p>

“我一定要成為歌星?！?/p>

不久，肖冬梅果然錄制5盤磁帶，其中的一盤流行歌曲帶，是她和美國一位歌星合錄的，在意大利銷量看好。

結識冬梅之后，鮑羅·菲代米徹底改變了對中國人的印象。在他過去的意識里，中國女子的形象是逆來順受、弱不禁風的。冬梅在各方面的努力，不得不使他承認，中國人并不差。他們不僅和歐美人共有熱情、勤奮、勇敢的性格，還具有聰明、進取、向上的特質。

1991年10月，幸運女神又一次擁抱冬梅。她終于獲得了意大利評選的“世界十大名?！狈Q號，她在該屆當選名模中年齡最小。同年，她還被意大利人選為“最討人喜歡的小姐”。該項活動每年只評選一次，每次只有一人獲得這一殊榮。此獎頒給東方人，在意大利還是首次。

名模說我的背后是中國

如今，冬梅已經有了自己的影視代理人、唱片代理人、廣告代理人和律師，成為意大利集名模、影星、歌星為一身的知名人士。意大利人親切地把她稱為“冬天里的梅花”。

1991年12月7日，冬梅終于登上由羅馬飛往北京的班機。

此刻，坐在記者對面的冬梅顯得很激動。她深情地說，一個人能夠被另一個民族的人民如此喜愛是幸福的。但我知道，意大利人把我這個平凡的中國女孩推到顯要位置，原因是多方面的。這不單是我本身怎么樣，重要的是我的身后站著一個古老、文明的中華民族。如果沒有這個強大的民族做后盾，我是不會象今天這樣被意大利人歡迎的。

短暫的探親日子里，冬梅的代理人鮑羅·菲代米幾次來電“告急”:意大利電視臺國際舞臺節目已招架不住觀眾的詢問，不管作出什么解釋，都無濟于事。觀眾們在尋找那位“冬天里的梅花”……

(王秀鎮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