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向世界傳播中國文化的大使,他是位哲學家、社會評論家、發明家和暢銷書作家。本文是他的女兒林太乙撰寫的有關父親的回憶錄。
我父親林語堂于1895年生于福建龍溪縣一個小山村,排行第七。祖父林至誠是長老會的牧師。父親8歲時就立志長大了要當作家。在他上小學時,老師對他的一篇作文寫了這樣一句評語:“此文猶如大蛇游過水稻田。”意指他辭不達意。我父親當即反擊道:“小蚯蚓渡沙漠”。他把知識比作沙漠,自己是追求學問的小蚯蚓。
沒有錢不要緊!
我父親離開福建山區來到上海就讀圣約翰大學。他在圣大讀了一年半,英文就過關了。他還修神學,希望與祖父一樣成為一名牧師。但在讀了許多科學書籍后,卻開始懷疑基督教文。暑假回家,祖父聽到他說把圣經當作文學來讀時,嚇得驚惶失措。回到上海后,他專修語言學。二年級結業時,父親4次上臺領獎。此事轟動了全校,也傳到了相鄰的圣瑪麗女校。在那里,父親邂逅了一位來自廈門姓陳的漂亮女學生,她的父親是位醫生。陳醫生不贊成女兒與窮牧師兒子結婚,并為女兒找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他想起鄰居廖悅法(音譯)也有個女兒名叫翠鳳,不如由他來替語堂做媒。語堂知道后感到自己受了羞辱。他告訴大姐,他愛那位有錢醫生的女兒。姐姐罵他,“你怎么這么笨,你怎能養得起她?你是想吃天鵝肉?”父親看到他與陳醫生女兒的婚事無望后,回到上海時好象變了一個人。第二年暑假回廈門時,他到廖家吃飯。翠鳳躲在屏風后看著他。廖家也很富有,擁有店鋪和貨棧。翠鳳的母親問女兒:“你覺得怎么樣?語堂是位有才氣的孩子,不過林家很窮。”這時候,她說了句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話,“沒錢不要緊。”不過父親1916年從圣大畢業后,沒有與翠鳳馬上結婚,而是接受清華大學之聘北上任教。在北京他結識了著名學者胡適,兩人一見如故,成了好友。語堂在清華教滿3年書,他已有資格去美國學習了。結果他拿到了半官費獎學金前往哈佛大學進修現代語言。這時翠鳳已24歲了,如果再不娶她,帶她去美國就對不起她了。
更加親密
夫婦倆在馬薩諸塞州的坎布里奇租了兩間房間。翠鳳決心要做個好女子,當丈夫告訴她自己在書中看到的一些事時,她聽得很認真。當她告訴丈夫該去理發或換手帕時,父親常常不耐煩,但還是笑道:“我以為我早小學畢業了。”抵美又一年后,父親的半官費津貼取消了。翠鳳又不愿向娘家要錢。無奈之際,他只好打電報給胡適,請胡適為自己向北大申請預支1000美元,因為出國前他已與北大簽約,學成后到北大任教。不久胡適寄來了1000美元,但這筆錢無法使他在哈佛讀完碩士學位。這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中國派了15萬勞工去法國,語堂接受美國基督教青年會的差使教這些勞工識字。他和妻子去了法國東部小鎮勒克勒佐。當他在那兒積了些錢后,便自學德語,申請進入德國吉思大學,因為那里生活水平低。父親在那里補足了他在哈佛所缺的學分,領取了哈佛大學碩士學位。后來他要胡適幫他向北大再借1000美元,到萊比錫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他寫信告訴了祖父,林牧師非常高興,并為此感到自豪。但這位牧師沒有等到兒子學成回國,就于1922年在家中病逝了。當1923年父親帶著妻子回到北京時,他感謝北大向他預支2000美元。“什么貸款?”校長問,這時語堂才發現這2000美元是胡適自己掏腰包的。
有良心的知識分子
回到北京,當時中國正處于政治多變,軍閥割據年代。父親在北大英文系任教,課余寫些文章抨擊政府的腐敗和無能。1926年3月天安門廣場前舉行了大規模的反帝集會。當時父親還兼任北京女子師范大學英文系教授兼教務主任。這一天早晨8點,他平時喜愛的學生劉和珍打電話請求他批準學生停課一天,參加示威游行。父親批準了。當天下午2點,父親聽說劉和珍死了。他撰文痛斥當時的中國政府,主張成立反對軍閥政府和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團體。
自從這次屠殺后,段祺瑞下令逮捕50位教授和編輯,父親也被列在名單上。后來全家逃進一家法國醫院避難。3個星期后,父親離開北京去了廈門,他在廈大任文科主任。同行的還有魯迅等一些著名作家。1年后,父親離開了廈大到武漢政府外交部任職,因為當時的外交部長與父親在北京時關系很好。1927年,蔣介石軍隊推翻了武漢政府,建都南京。父親也離開了武漢,全家都搬遷到上海。在那里他開始編寫《開明英文讀本》供初中生使用,該書出版后不久便暢銷全國。
幽默大師
1932年父親在上海創辦《論語》半月刊。他當時在中國已是位很有聲望的學者了。《論語》以幽默和諷刺為其特色。父親從此也贏得了幽默大師的稱號。1934~1935年,他先后創辦《人世間》和《宇宙風》兩本雜志。同時在英文《中國評論》雜志上寫專欄文章。此外編輯了1本類似牛津簡明詞典的英文詞典。對他來說,生活就是一次追求知識的旅行。他研究中國、希臘、法國、英國等國哲學家的學說。父親常說:“我象只氣球,若不是鳳緊緊地拉著我,不知要飄到哪里去了。”母親聽后總會驕傲地附和。母親生了3個女兒,但父親從不在乎,他不信傳宗接代那一套。他寫道:“生活真象一個夢,我們人類就象在永恒的時間河流里順流而下的旅客,在某處上船,又在另一處下船,為的是好騰出空位讓其他在下游等候上船的人上來。”
山地的兒子
1936年父親已41歲了。自他離開家鄉的山地以來,常使他想起家鄉那起伏連綿的山巒;他的簡樸、美好的童年歲月,以及祖父傳授給他的崇高的理想。父親說:“如果你生長在山區,本質上你永遠是個山地的兒子,這是不會改變的,我家鄉高聳的群山影響了我對人生的看法,山使人敬畏,逼人謙虛。這些山給了我沒有任何人能從我身上拿去的財富,堅強和獨立。”1936年在美國著名女作家賽珍珠的建議下,我們全家去了美國。父親原打算只在美國逗留一年,但1937年爆發了中日戰爭,我們不得不推遲回國。在美國,父親開始寫《生活的價值》一書,這是他最著名的書,成了1938年美國的暢銷書,被譯成12種文字發行。但成功并沒改變我父親,他說:“我仍是孩子,一個睜著一雙眼睛注視著這個奇異世界的孩子。”
發明家
二次大戰結束后,父親開始了一項把他弄得負債累累的冒險計劃。他決定發明一部無需受過訓練,任何人都會使用的中文打字機。父親已編寫過一些稿酬可觀的書籍,包括1942年的那本《中國與印度的智慧》,他認為已有能力承擔這一工程所需的費用。父親為了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專程去英國找人制造打字機模型。結果耗光了他的錢,回來時,口袋里只有3角錢,多虧了一位姓董的朋友資助。他是位古董商,借給我父親幾千元。1947年5月,父親發明的中文打字機問世了。他給這部打字機取名為“明快”(明了和快速)。1948年美國摩根索拉排字機公司和父親簽約,取得了制造這種打字機的專利權,為期兩年,每6個月付給父親5000美元。以后摩根索拉公司又以2.5萬美元買下永久專利權,每生產1臺付定價5%給我父親。但終因成本太高,該公司沒有進行制造。
赴法國任職
1948年,父親受聘到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任美術及文學組主任。父母賣掉了在紐約的公寓,以償還一部分債款。就在離開紐約的前幾天,突然美國稅務局來了封信,通知父親在離美前需付清3萬多美元的所得稅。父親又再次向姓董的朋友借,連同父親著作的版稅一起才交清,赴巴黎就任。
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父親撰寫備忘錄、報告和出席各種會議。他發現此任太繁重,實在力不從心。當我再次見到父親時,發現他人已瘦了,頭發也脫掉了不少,這時他才54歲。1948年父親辭去了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的職務,從巴黎搬到了法國南部戛納,住在那個姓董的古董商朋友的小別墅里。父親喜愛法國南部的風光,他渴望過一種恬淡簡樸的生活。因為母親牽掛我在美國的妹妹。所以他們又搬回紐約去了。
南洋風波
1954年10月,應新加坡僑界之邀,父親又帶著全家去新加坡就任南洋大學首任校長。這是新加坡僑界在英國這塊殖民地上創辦的第一所中文大學。父親認為,被邀出任南洋大學校長是件難得而又使人激動的使命。可惜在父親抵達新加坡前,那里的政治氣候已變得不利了。在新加坡住了6個月后,便和母親又回到法國戛納。這時父親已60歲了。
定居臺北
1965年,父親已70歲了,他覺得自己該回到東方。他去了一次臺灣。在那里,他發現當地人講的是他家鄉的閩南話。他感受到與他們有一種血緣關系,便決定定居臺北。在臺北,父親為報社寫“無所不談”專欄,并轉載在世界各地的中文報紙上,擁有500萬讀者,1969年父母慶賀他們結婚50周年,父親為自己的3個女兒感到驕傲,一個當時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一個在臺北故宮博物館工作,而我當時則是《讀者文摘》中文版主編。
事業的頂峰
1969年父親出任臺灣筆會會長。1972~1973年父親兩度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同時他組織了一套班子,開始編纂《林語堂當代漢英大詞典》。父親當時夜以繼日地工作,常常廢寢忘食。《林語堂當代漢英大詞典》于1972年10月在臺北出版。這是有史以來第一部由中國學者編纂的漢英詞典。《紐約時報》譽之為“世界上兩大語系溝通的里程碑”。1975年10月,香港的一些朋友為父親舉辦了80歲壽慶。臺北的朋友為他舉行了一次更大規模的祝壽會。他唯一想得到而最后沒拿到的是諾貝爾文學獎。但父親以他一貫的現實主義態度對待生活中發生的一切。他說:“我們要講道理。我們對生命不可要求太多,也不可太少,一定要抱有一種現實態度。”我原以為自己對人生了解甚多,但父親的一番話好象又替我上了人生一課。當波士頓的西蒙斯學院A.J.安德遜教授編纂了一本《林語堂:一位最知心的朋友》,父親為該書作序說:“我喜歡中國以前的一位作家說過的話:‘沒有人逼古代圣人說話,但他們心血來潮時,要說什么就說什么,有時議論大事,有時抒發己見,說完了就走。我也是這樣,我的筆寫出了我心里的話,我說完了也要離開了。”我看了這段話嚇了一跳。難道爸爸對他的死也有某種預感?
1976年3月26日上午10點10分父親因心臟病在香港逝世。
父親獲得的頌揚多不勝數,其中美國《讀者文摘》創辦人德威特·華萊士,他稱父親“是位多才多藝、成就非凡的偉人,是位使我們生活過得更豐富的國際文化人士。他自己認為,他編纂的那部詞典是他事業成功之冠,但任何讀過他作品的人都知道,在他這頂桂冠的四周還有許多與之相輝映的瑰麗的珠寶。”
我們護送著父親的靈柩到臺北,安葬在陽明山家中的花園里。
(付文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