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虧好吃

彭建偉

外公去世已有十幾年了，他臨終前對我說的一句話，我至今沒有忘卻。當時，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說:“偉伢子，世上只有虧好吃……”。

外公身體健壯，是個勤勞樸實的莊稼人。年青時，他告別妻兒，從農村來長沙城謀生。當時，長沙城還沒有自來水，居民用水全靠賣水人從湘江擔來。外公初到長沙便是靠賣水為生。外公待人厚道，遇有窮苦人家缺錢，便分文不收。而且即使餓著肚子也要把水從湘江擔到他們家里。天長日久，外公也就結識了不少的窮朋友。有時外公找不到買主，窮朋友就把水買下來，或幫他找主顧……談起這些，外公就要重復他那句口頭語:“世上只有虧好吃。”

外公干的是力氣活，吃的是最便宜的烤紅薯，偶爾吃頓米飯，也只用醬豆腐下飯。這樣攢省下一些錢后，外公就步行百余里送回家里。路上也靠烤紅薯充饑。

外婆是個理家能手，迫于貧寒，她很儉省，見外公從城里帶回一些東西，不免要嘮叨幾句，而且詞語尖刻。一個貧困的五口之家，常有煩惱。他們之間不可避免也發生一些爭執。但一旦外公察覺外婆生氣了，便躲到一旁默不作聲，直到外婆心靜氣消。所以外婆常說外公是個“吃得虧的人”。也許正因為如此，兩人感情一直很好。

外公干活能吃苦，進城后煙也說戒就戒了。不久就積蓄了一筆錢，開了個小小的雜貨店。沒有主顧的時候，他就編竹器，居然無師自通，質量越來越好，品種也日漸增多，很得居民喜愛。那時許多農民進城還是帶著大豆、糧食等農副產品換錢，難得狠下心來掏錢買竹器，但很想用自己的東西交換。外公也不嫌麻煩，對方給多給少，他也不在乎，從不計較，總是樂呵呵地成交。外婆有時埋怨他收少了，他卻說:一般人是不會來占便宜的，有時給的還會多一點，有的人給少了，也許是一時手頭緊，反正我是靠力氣掙錢，就算我幫他們一把力氣吧。就算真想在這里占便宜，那也就不會去買別人的，讓他三分，只要成交，我們總有點利得。即便我們吃了點虧，可在眾人眼里，信譽卻高了。事也正是這樣，外公的生意漸見興隆了。

解放后，外公進廠工作。他技術高超，能吃苦，能吃虧，大家都樂于與他交友，并選他做了車間主任。

隨年齡增長，我漸漸明白了外公這句話的深意。

每當我看到有人在工作上拈輕怕重，為一點私利置他人、集體于不顧，從而失去領導與同志信任的時候；每當我聽到有人為貪小利而被騙或被拉下水身陷囹圄的時候；每當我聽到有的夫妻為皮毛小事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家庭破裂的時候，我便會想起外公，想起他“世上只有虧好吃”的“警世格言”。

(肖輝摘自《人民郵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