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寫雷鋒時

陳廣生　吉　羊

也許算緣分吧，雷鋒入伍第一天，我就議論過他。“咋搞的，這么點個孩子能當兵?”我問去遼陽接兵的新兵營營長老靳。瞧他那小樣，一米五幾的個，體重準不到50公斤，說是周歲十九了，看上去頂多十六、七。老靳說，沒法了，我們說他身體條件不合格，可他跑到《遼陽日報》去發了篇文章《我決心應征》，第二天拿著報紙找上門來，你說咋辦。

雷鋒入伍那天，當時他險些“砸鍋”。大概是60年的1月8日吧，新兵營三個連來到營口市團部駐地，要召開個迎新兵大會。我是啥職務?團政治處里的俱樂部主任，一條杠三顆豆，迎來送往的事總免不了臺前臺后張羅。這天雷鋒代表三百名新兵上臺發言，我就站在主席臺上，見雷鋒掏出兩張發言稿，手凍得直哆嗦，剛念了開頭“親愛的首長，大哥哥們”，一陣狂風刮來，稿紙噼里啪啦亂舞，念不下去了，全場一千多官兵直愣愣瞅著，雅雀無聲，我算大會“司儀”，那個急呀，心想準要“砸鍋”，正要上前去幫他解圍，只見雷鋒掖巴掖巴將稿紙揣進了兜，定了定神，然后對著話筒來了番很得體的即興發言，贏得全場一片掌聲。這就是雷鋒第一天給我的印象，覺得這孩子有底氣。

雷鋒的故事大家都熟悉，我想該說說我寫雷鋒和雷鋒宣傳的由來。其實，雷鋒生前名氣就很大，老模范老先進，三天兩頭總有記者跟著他的屁股轉。你想，雷鋒出殯那天，70萬人口的撫順市就有近10萬人自發為他送葬，知名度可見不一般。按說團里有專職報道組，寫雷鋒不是我這個俱樂部主任的份內活。60年7月，團里準備命名雷鋒“艱苦奮斗節約標兵”稱號，要我寫個材料。我想寫得親切些，所以用第一人稱，可題目卻是《雷鋒同志模范事跡材料》。團政委韓萬金一看就搖頭:“文不對題嘛!雷鋒的水平不比你們差，讓他自己先看看。”雷鋒死活不看，最后說這是首都命令，這才坐下來。我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拿起鋼筆就把題目劃掉了，隨后在旁邊寫下兩行字:“解放后我有了家，我的母親就是黨!”我打心眼里說，這兩行字對我的觸動太深了，就在這一剎那往事紛呈，萌生了要寫雷鋒的原始沖動。你問什么往事?我說兩件。雷鋒入伍不久部隊要換防，領導指派我留下組織臺節目告別地方政府。于是臨時從各連隊抽調了三十來名文藝演出積極分子，雷鋒算一個。可剛排練矛盾就來了，幾位老骨干提出雷鋒演出不合適，一口湖南辣子味。雷鋒鄉音確實太重，連自己名字都咬不準，問他叫啥，他說“雷哼”。可瞧他背臺詞那股熱乎勁頭，我不忍心開這口。正犯難，雷鋒找來了，說為不影響演出質量，他愿意退出排練。我怕他有情緒，沒想他忙得更歡，一會去食堂幫廚，一會去照顧病號，什么買道具啦借服裝啦，雞零狗碎的雜活全讓他給包圓了。同志們喝水不方便，他悄不聲在旮旯里壘起個土灶，瞅著大伙排練，他在一旁燒水，真叫人感動，你不是懷疑他傻吧，前幾年有人說雷鋒過時了，他不就是那股老黃牛粘粘乎乎的傻勁嘛。我聽了就來火，他們了解雷鋒嗎?我對他的評價八個字:天資聰明，勤奮上進。毛澤東同志曾經在杭州工作會議上說:“我看了雷鋒日記一部分，此人懂一點哲學。”那回他從我這里借去本《魯迅小說集》，十多天后還回來，說看完了《徬徨》和《吶喊》兩部分。我納悶，他只有高小水平，這么快就能看完嗎?那天我倆在撫順公園散步，便有意提起幾篇小說里的主人公，雷鋒對答如流。我至今記憶猶新的是，他當時問我，魯迅那篇小說為什么叫《祝福》?是為祥林嫂祝福，還是為魯四爺?反過來我被問住了。當時雷鋒含著淚說:“我總覺得祥林嫂有點象我媽媽。”舊社會奪去了他所有的親人，最后那天晚上，他母親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不到7歲的雷鋒身上，說:“穿上這件衣服，能少挨點蚊子咬，往后媽媽就不能再疼你了。”這天夜里，雷鋒唯一的親人——媽媽，不堪地主凌辱上吊自盡了。第二天清晨，雷鋒抱著懸在空中已經冰冷的母親的腳，還在喊媽媽。是黨救了他，這情天高海深。在雷鋒的心目中，黨是無比慈愛的黨，黨是全心全意為中國人民造福的黨!

幾個月后，上級把我借調八一電影廠，參加《地雷戰》的劇本寫作。這一去就是一年多。雷鋒在這一年多里，入了黨，榮立二次三等功，當選了撫順市人民代表、軍區團代會特邀代表，那好事做得盛籮載車裝不完。返回部隊后，為了采訪雷鋒的事跡，我提出去當雷鋒的跟車助手。于是坐在他的駕駛室里，跟他跑了一趟鐵嶺、一趟撫順，名符其實的“跟蹤采訪”。我總的感覺是，雷鋒精神上的負擔很重，討厭記者怕出名。一路上他搗搗咕咕就那么幾句話:“我做了什么，階級友愛人之常情嘛。給災區寄了點錢算啥，我是孤子，部隊有吃有穿，錢是人民給我的，我還給人民，你們宣傳來宣傳去，實在叫人受不了。”別的不提，他收到全國各地的來信就有幾百封，有信必復，壓得他氣都喘不勻。回去我向政委匯報，雷鋒真的怕出名，饒了他吧。你猜政委咋說，“老陳吶，有的人想出名出不了名，有的人不想出名，咱組織上就是要幫他出名，這叫生活辯證法!”現在有文章說我是“播撒雷鋒‘火種的人”可比起韓政委，心里愧得慌。雷鋒入伍才幾個月，他就認準這個典型有意義，咬定要把雷鋒打向社會。有個問題值得思考:怎么學雷鋒?我說真要學雷鋒，就要學真雷鋒。有位南京小學生給我來信，說他們每年3月5日都要組織去幫一位孤老擦窗掃地，她想不通，孤老除了3月5日就不要人幫助了嗎。我說，今年的口號提得好:“崗位學雷鋒，行業樹新風”，雷鋒參加工作，年年是先進，歲歲當模范，要是你本職工作都沒能干好，急急忙忙跑到馬路上去干什么?說到了“真”，我又想起兩件小事。曾經有人給雷鋒寫信，說遭災了，問雷鋒能不能也給他家寄點錢。雷鋒不是搖錢樹呀，怎么辦。想想自己那件皮夾克還值兩錢，準備拿去寄賣。指導員知道后不讓:戰士賣東西犯紀律!可把他愁壞了。雷鋒犧牲后，我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少了樣東西，他時常穿的那件上面印著“治溈模范”的綠絨衣不見了，問誰誰不知道。后來還是附近老鄉回憶起來，那天有位戰士看見路旁蹲著個孩子凍得夠嗆，他二話沒說，脫下件綠絨衣就走了。雷鋒這人就這樣，見別人有難處不幫點，橫豎擱不下，哪有半點花架子!

這里我要說說毛主席為雷鋒題詞由來。也就在那時，《中國青年》雜志要出一期雷鋒事跡專號，約我寫了篇數萬字的通訊《共產主義戰士——雷鋒》，他們請中央領導同志為這期專號題詞。周總理的題詞來了，郭沫若題詞也來了，一切就緒，3月2日雜志將公開發行。就在3月1日這天，中央辦公廳通知《中國青年》編輯部，毛主席的題詞寫好了，請派人來取。這下熱鬧了，離發行只有十幾個小時。那天編輯部、印刷廠全體職工一起出動，連夜開機，把已經包裝好的雜志打開，趕印趕插，一直忙到3月2日拂曉。現在每年3月5日是學習、紀念雷鋒活動日，約定俗成了，因為63年的3月5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毛主席的題詞。其實《中國青年》發表的要比《人民日報》早三天，在這件事情上，《中國青年》功不可沒。

往事滄桑，風風雨雨幾十年，什么樣的議論都有過。一會兒“雷鋒過時了”、“雷鋒不在了”，一會兒“雷鋒出國了”、“雷鋒回來了”，早些年竟有人考證出雷鋒也有皮夾克也有英納格手表，由此結論“高消費”之合理性。順便我說一下，手表是他在鞍鋼工作后買的，皮夾克只穿了兩次，一次為參加舞會，最后是參軍時為拍照才動用了一下。有人議論雷鋒也談過女朋友，好象先進人物就該是不食煙火的三界外神圣。我采訪過雷鋒的女朋友，她叫易秀珍，與雷鋒同歲，是在一起從湖南赴鞍鋼工作的途中相識的，一路上雷鋒助人為樂，給小易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當雷鋒要調往弓長嶺礦工作時，鞍鋼團組織就這事曾問雷鋒是否需要幫忙。雷鋒說，我同小易是老鄉，情同兄妹，只是我們年齡還小，精力應先放到工作上。雷鋒參軍那天，就是小易在車站給他戴上的光榮花。當年在清理雷鋒遺物時，無意中我把雷鋒的兩頁手稿夾在筆記本里，沒想一壓就是十多年。一次我在整理筆記時偶然發現這兩頁手稿，越看越喜歡，于是找到軍事博物館，請求留給我保存。軍事博物館同意了，還給我裱糊好。這是雷鋒在1958年6月7日寫的一篇文章。可惜缺了第一頁，不知題目叫什么，但文句確實很優美，我背給你們聽:“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潤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線陽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粒糧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顆最小的螺絲釘，你是否永遠堅守在你生活的崗位上?如果你要告訴我們什么思想，你是否在日夜宣揚那最美麗的理想……”

(安實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