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振中
俗話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一點不假,陳賡手下確有不少能沖敢拼的猛將,蒲達義就是經常受到陳賡表揚的一個。每次戰斗動員,或是戰斗總結,他總是要帶上一句:“你們應該學習蒲達義……”
蒲達義原是農家子弟,抗日戰爭時期投到陳賡部下,一步步提升為排長、連長、營長、團長。陳賡常說:“他打仗勇猛得很哪……有人說我偏愛他,不錯,我就是喜歡他的猛。一猛三主動,兩軍相遇勇者勝嘛……”
不料,這位深受陳賡喜愛的猛將,竟違犯軍紀,吊起來打人,而且打的是供應我軍軍需的“父母官”。
那是打胡宗南206師的時候,蒲達義任771團團長。他帶著人來到晉南的端氏鎮,向鎮長要民夫,要糧食。他要的量很大。鎮長手中雖說有些糧食,就是不多給。兩個人爭吵起來。
“蒲團長,你是過路吃呢,還是帶著走?”靳鎮長問。
“你問那么多干什么?我要你給多少你就給多少!”蒲達義仍在火頭上。
“你要過路吃,打個借條就行。你要帶著走,得到縣政府去開條。我這兒是憑縣里的批條給你發糧食。”
“我這兒打仗急需,給糧!”
“我這見條兒發糧,無條不給!”
一個立馬要糧食,一個伸手要批條;一個有火,一個犯犟。蒲達義暴怒,上去就抽了靳鎮長一個嘴巴:“把他吊起來給我打!”幾名戰士也在火頭上,上去就捆。正在這時,縣委書記匆匆趕來。
“請你把鎮長放下來!有話跟我說。”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這兒的縣委書記。”
“你就是天王爺爺地王奶奶,老子我今天也把他抓了!”
蒲達義雙手插腰,指示戰士吊起來打,全不論書記不書記,更何況她是個女的。
“蒲團長,”有人悄悄告訴蒲達義說:“你知道她是誰?”
蒲達義一梗脖子:“誰?王母娘娘還是土地奶奶?”
“她是咱軍區政委的夫人……”
這事,很快就飛進軍區司令部。怎么辦?這真給陳賡出了個難題:是執行紀律處分蒲達義,還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袒護一下這位屢建戰功的猛將?陳賡在屋里來回踱著,胸中翻騰著往日的情濤意浪。就是這位蒲達義,在戰場上,一個個決戰的關頭,打得多漂亮。在一次次戰斗之后,蒲達義總是滾一身泥土,滿臉硝煙,憨憨地笑著站在陳賡面前匯報:“司令員,我又活著回來了……”
可現在軍紀難容。陳賡此時意識到,他就是街亭失守后的諸葛亮。他不由心頭一震,一拳砸在桌子上:“把蒲達義給我抓起來!”
馬上就要打晉南戰役了,正是用人之際,陳司令員要抓蒲達義執行軍紀,人人都心急,可誰也不敢去說情,怕他那一臉怒氣。
就要打大仗了,蒲達義這個勇猛善戰的團長被關了禁閉,就象一只猛獅被送進鐵籠了,急得他用頭撞土墻。
軍區政委心里更明白:此時,最痛心、最著急的,是司令員自己。
政委出面說情了:“晉南大戰,我們是面對胡閻兩家,將是一場苦戰。正在用人之際。讓蒲達義帶過立功怎樣?等打完晉南戰役再處分他,行嗎?”
“我何嘗沒想這些,只是……”陳賡面帶難色。
政委悄悄地向夫人搬兵:“這事,還得你們地方上出面才行。”
政委夫人以縣委書記的身份趕來說情了:“司令員,我們的工作也沒作好,鎮長也有不足處。他應該好好解釋,不該跟蒲團長硬頂硬撞。”
陳賡知道這是政委為他排憂解難。“功是功,過是過。我今天要不關蒲達義禁閉,就對不起山西父老……”
縣委書記全聽明白了。她向陳賡笑笑,便告別退出屋門,另去組織人來求情。
蒲達義也嚇毛了,他最怕的就是陳賡。他自己被關禁閉事小,這晉南大戰他可摸不著打了。不光部隊受損失,他也忍受不住啊。關在屋里聽炮聲,比宰了他都難受。
有人偷偷趴在窗口給他出主意:“哎,蒲團長,在這個時候,能說下情的只有一個人。”
“誰?”
“靳鎮長。”
“他……”
“你就放下臉兒去找人家賠情道歉吧,求他在司令員面前去替你說兩句好話。等打完仗再受處分,也比現在關著強呀。”
“中!”蒲達義是條爽直漢子,他要認識了錯誤,別說去賠不是,就是去給人家下跪,他也心甘情愿。
蒲達義要去“負荊請罪”。
陳賡應允了,心中暗暗稱是。
蒲達義推開鎮公所大門一看,糟了,靳鎮長帶著一幫當地百姓到司令部去了,定是給陳賡火上澆油。
“好漢做事好漢當!”蒲達義也不含糊,他抽身便奔司令部。他要讓司令員當著鎮長的面把自己捆起來。
蒲達義來到司令部,隨著一聲“報告”,“砰”一聲推開陳賡的房門。他一看那氣氛,立刻就愣住了:原來,靳鎮長正帶著鎮公所的幾位工作人員在陳賡面前為他蒲達義求情呢。
“司令員,您就消消氣吧,我求您了。我已經聽說了,他是您的愛將,他也為俺山西人立過大功。看在俺山西人的面上,饒了他吧,陳司令員……”靳鎮長說著,掉開了眼淚。
蒲達義這位剛強的漢子,猛地撲上去,抓起靳鎮長的手就打自己臉:“靳鎮長,你給我一巴掌吧,我對不起你。”
靳鎮長的情終于說下來了,陳賡當即宣布:“蒲達義,你聽著;禁閉,暫時不關;仗,你還要去打;紀律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陳賡說到做到,那筆紀律帳,他一直算下去,算得沒完沒了。就象當年表揚蒲達義那樣,小會講大會也講;“你們應該記取蒲達義的教訓。蒲達義呀,你聽到沒有?我這兒又點你了。”
蒲達義總是應聲站起來回話:“是,司令員,我蒲達義永遠記取那次教訓。”
晉南之戰,蒲達義不負眾望,又在戰場上立下了大功。
后來,雖說蒲達義已經當了副旅長,陳賡該怎么點還是怎么點他。一次開會時,陳賡看了看坐在下邊的蒲達義說:“一談到紀律,我就不得不提蒲達義。他的教訓太深刻了。”說著,陳賡從主席臺走下,來到蒲達義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說:“你犯了錯誤,雖早已改正了,可我卻點了你一年零三個月,你不恨我?”
蒲達義也緊緊握住陳賡的手,滾動著熱淚說:
“不,司令員,我很感謝你對我的教育。”
陳賡走回主席臺,大聲說:“蒲達義改正錯誤的決心和他的忍耐性,我陳賡服了。”
臺下,一片熱烈的掌聲。
就在這次會后不久,蒲達義犧牲在戰場上。陳賡緊緊地抱住他的尸體,為失去一員愛將放聲痛哭。
(柯睛摘自《中國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