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幾點(diǎn)、豆花雨

于瀟瀟

秀水朱彝尊以力主“清空”而開清初浙西詞派。以前讀他的作品不多，印象深的，只有《憶少年》一闋：“一鉤斜月，一聲新雁，一庭秋露。黃花初放了，小金鈴無數(shù)。燕子已辭秋社去。剩香泥、舊時(shí)簾戶。重陽將近也，又滿城風(fēng)雨。”記得真的緣故，一面因了它明麗俊爽而含蘊(yùn)無限，一面也因它可以印證“清空”之說吧。又知詞評(píng)家有盛稱竹詞中《洞仙歌》十七首的，但沒耐煩去尋，也就未能讀到。前時(shí)得一冊(cè)《朱彝尊詩詞選注》，《洞仙歌》卻未見收。倒是近日所得一冊(cè)《曝水亭詞》，才得見朱詞全貌。《洞仙歌》一組自然是囊括其中——原是收在《靜志居琴趣》一編之中的。

冒廣生《小三吾亭詞話》稱：“世傳竹風(fēng)懷二百韻為其妻妹作，其實(shí)《靜志居琴趣》一卷，皆風(fēng)懷注腳也。竹年十七，娶于馮。……馮夫人之妹壽常，字靜志，少竹七歲。曩聞外祖周季貺先生言：十五六年前，曾見太倉某家藏一簪，簪刻‘壽常二字，因悟《洞仙歌》詞云：‘金簪二寸短，留結(jié)殷勤，鑄就偏名有誰認(rèn)？蓋真有本事也。”而此集所收《靜志居詩余·玉樓春》中“錢鑄青鳧嵌金字”句，也同可證之。其實(shí)真有其事也罷，作“空中語”也罷，詞作本身的美麗，方是價(jià)值所在。

蕭郎歸也，又燒燈時(shí)節(jié)。白馬重嘶畫橋雪。早青綾幛外，含笑相迎，花枝好、繡上春衫誰。十三行小字，寫與臨摹，幾日看來便無別。排悶偶題詩，玉鏡臺(tái)前，渾不省、竊香人竊。待和了，封題寄還伊，怕密驛沉浮，見時(shí)低說。(《洞仙歌》第十四首)

齊心耦意。下九同嬉戲。兩翅蟬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紀(jì)。春愁不上眉山。日長慵倚雕闌。走近薔薇架底，生擒蝴蝶花問。(《清平樂》，這一首，《詩詞選》中也錄了的)

雋語短章，似無用力處，卻是天然生色，風(fēng)情如活。其中好處，細(xì)細(xì)摹尋，自然會(huì)得，不消人妄置一詞。陳廷焯評(píng)《靜志居琴趣》說：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匪獨(dú)晏、歐所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嘗夢(mèng)見。雖嫌過譽(yù)，卻也有幾分道理。

朱氏生值明清易代之際，雖于仕宦之家，但已家道中落，頗為窮困所窘。十七歲即入贅馮宅，此后乃輾轉(zhuǎn)依人，游幕四方。五十歲方以布衣舉博學(xué)鴻詞，而又仕途顛頓，十?dāng)?shù)年即罷官歸里了。故竹詩與詞中，并皆蒼涼悲慨回腸蕩氣者居多。詞，即見于《江湖載酒集》中。

菰蘆深處，嘆斯人枯稿，豈非窮士。剩有虛名身后策，小技文章而已。四十元聞，一丘欲臥，漂泊今如此。田園何在？白頭亂發(fā)垂耳。空自南走羊城，西窮雁塞，更東浮淄水。一刺懷中磨滅盡，回首風(fēng)塵燕市。草撈蝦，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滔滔天下，不知知已誰是。(《百字令·自題畫像》)百字而道盡胸中況味。家國之恨，鄉(xiāng)曲之思，壯志未酬，失意平生，應(yīng)看作是朱氏創(chuàng)作的主要吧。人們所常道的，也多屬此類。說到他所標(biāo)舉的“清空”，以及“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的自陳，檢點(diǎn)其作，似并不盡合此旨。而他所云：詞雖小技，“蓋有詩所難言者，委曲倚之于聲，而其旨益遠(yuǎn)”，卻是躬身餞行的。詹詹小言，盡傳心之語，此正謂也。

我偏愛的，仍是《靜志居琴趣》一編。這倒不盡是受了陳廷焯的影響，止思碌碌塵世之中，能葆此一片柔腸，得存這至情一境，也就堪慰平生了。至若愁無那，淚無那，恨無那，情之所鐘，畢竟如何，倒可不問的。想“豪放”“婉約”之說，如不用以區(qū)分詞風(fēng)詞派，似正可移作人生兩種境界之稱。豪放是氣，婉約是情，氣未必盡屬男兒，情未必專屬女兒，兼而有之，人生得完足矣。

“一縷金風(fēng)飄落，添幾點(diǎn)、豆花雨。”值此清景無限之時(shí)，“坐愛水亭香氣”的，不是竹先生么？雖只人生片時(shí)，畢竟是“有”呵。

(《曝書亭詞》，夏承燾主編，吳肅森編校，廣東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七月第一版，3.65元；《朱彝尊詩詞選》，羅仲鼎等選注，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月第一版，3.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