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 馬
這一部《倫勃朗傳》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出自傳主忠誠而親密的朋友之手。作為醫生,職業道德與職業習慣所賦予的深切的同情心和冷靜沉穩的目光,使他的敘述令人產生一種特別的信任感。
倫勃朗的名字,是和他的杰作聯在一起的:《窗邊的亨德麗吉》、《丟爾普教授的解剖課》、《預言者耶利米》,以及數量幾乎超過所有畫家的自畫像,并那一幅使他生前聲名蹉跌、身后榮名大振的《夜警》,差不多是閉著眼就可以記起來的吧。而給人印象最深的,自然又是“光與影”了,那是“造成倫勃朗的偉大的面目的,是表現他的特殊心魄的一種特殊技術”。(傅雷語)
關于“倫勃朗的光”,當歸于畫家生于斯沒于斯的土地——荷蘭的得天獨厚。在這里,太陽和霧給光線造成了各種奇跡。畫家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他發現并感受到了大自然的這一恩賜,他要用色彩和線條表達他所看到的一切。這位磨坊主的后代,傾其一生的努力,要做的,只是這一件事情。他說:人生太短暫了,短暫得沒有空讀書和下棋,短暫得只好研究一個問題。(詳見259頁)是在父親的磨坊里,一次意外的發現,促使他確定了這一畢生為之奮斗的目標:透過磨坊窗外風車翼的有節奏的旋轉,他看到了光線的瞬息萬變。正是從這一刻起,畫家就抱定了一個信念:“世界上的每個物體都被一種東西(把這種東西稱為光線或空氣或空間或其它什么都可以)圍繞著,而這種東西無論如何一定可能借助于光線、陰影和五六種原色而被表現出來。”(257頁)他是那樣忠實于自己的信念,以致于半生(確切地說,是大半生)潦倒,房產、家產并苦心收集的藝術品被債主拍賣,甚至前期的盛名都已過早地被人們遺忘——一位同時代的詩人聞知畫家的死訊,竟驚訝地問道:“倫勃朗,他不是死去好多年了嗎?”醫生用平靜的語調敘述的一切,卻使人難以保持平靜了。
為寬慰“在一所凄涼的房屋里繼續畫畫”的倫勃朗,醫生曾為他講了一個故事:雅典人在運動場上賽跑,觀眾看到有個人落后于最后邊的一個賽跑者數英尺之遠,于是齊聲責備他跑得太慢,但后來他們發現,這個人原來早已遠遠跑在全體競爭者的前頭,因而看上去倒像是落在后邊了,事實上他已經獲得了優勝獎。這個故事足以安慰不在少數的藝術家了。不從流俗,恪守信念,堅持獨創,而終于在幾十年乃至幾百年后得到世人承認,在藝術史上,這樣的例子并不鮮見。但是這番話卻并沒有引起倫勃朗的興趣和注意。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便又回到畫架旁。
也許他早已明了自己畢生努力的價值,也許他根本不屑于考慮這種努力的結果。他本不是競技場上的賽者,更無意博取優勝的桂冠。雖然,從藝術史上的地位來看,倫勃朗無疑地正是那位優勝者,但在數以千計的作品中所蘊蓄的,怕又遠遠超乎“優勝”的意義吧。丹納說:“倘把人生比作一根鏈條,那末他是鑄造了一頭,希臘人鑄造了另外一頭”(《藝術哲學》,第307頁),此中含義,豈不耐人尋味!
在美術史著作中,倫勃朗是被稱作現實主義畫家的,而我面對“倫勃朗的光”,想到的只是米萊的名言:“‘美就是表達!”用自己的語言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就是如此簡單,卻又如此難求!
雨果曾為自己的詩集作序道:“他不懂得藝術范圍為何物,精神世界的精確地理他一竅不通,從未見過公路地圖,上面用紅藍顏色標著可能和不可能的邊界;他最后回答說:“他這樣做了,因為他這樣做了。”(《東方吟》初版序)
詩人的夫子自道,適可奉諸用色彩寫詩的倫勃朗。
(《倫勃朗傳》,〔荷〕約安尼斯·凡·隆恩著,周國珍譯,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八月第一版,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