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建
西方的大眾傳播對當代政治產生深遠影響。它能夠把全社會的男女老幼都組織起來以造成新的“公眾”。它是傳播信息最有效的手段,速度迅捷,無遠弗屆。好些西方學者往往接受馬克思對意識形態(tài)的分析,論證大眾媒介是社會控制的武器,并發(fā)出警告:“人們啊,須當心大眾媒介!”
提到“社會控制”,人們不期然就會聯(lián)想到軍隊、警察之類,其實,社會控制涉及一切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和穩(wěn)定而采用的手段。西方政府都明白這個道理:要有效地進行統(tǒng)治,高壓與懷柔手段不能偏廢,武力壓制只能不得已而用之,設法取得社會的“共識”將更為合算,也更能顧全政府的形象。所謂“共識”,是團體內部在目標、價值或觀點上的一致看法,它是一個政治系統(tǒng)求得生存的不可或缺的條件,沒有“共識”,政治系統(tǒng)將因社會沖突而瓦解。
要取得社會共識,在西方主要有兩個途徑:其一是通過政治社會化(PoliticalSocialization)來進行。政治社會化是公民取得關于政府和政治生活的意向的學習過程,政治信仰和政治規(guī)范借此代代相傳,從而促進政治系統(tǒng)的穩(wěn)定。其二是通過影響當前輿論來達到目的。時至今日,大多數國外政府都善于把自身的一舉一動說成是“順應輿情”,可見得,它們并不否認輿論的重要性。然而,任何國外政府都不會被動地按輿論的啟示來行動,習以為常的是,政府積極地通過各種手段來左右輿論。
在取得社會共識的過程中,大眾媒介終于找到了本身的位置:它是實施政治社會化和塑造輿論的重要手段,因此成為社會控制的武器。
作為社會控制的武器,大眾媒介的具體作用是:
一、議程設定受傳者不但從大眾媒介那里獲悉某個問題,而且從各媒介賦予該問題的份量和地位,認識該問題的重要性。馬克斯韋爾·麥考姆斯與唐納德·肖通過對一九六八年美國總統(tǒng)大選期間的新聞報道與公眾意見的研究,發(fā)現大眾媒介強調的問題與公眾認為重要的問題之間有密切關系。
大眾媒介容量有限,不可能有聞必錄,這就迫使傳播者作“選擇性傳播”,擔當起“把關人”的角色,即決定傳播“什么”和“怎樣”傳播。任何事件,只要傳播者不予承認,它就成不了新聞,相反,若是大眾媒介肆意加以渲染,它就有可能變成重大新聞。換言之,大眾媒介可以把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到某些事件上,卻同時讓人們忽略另外一些事件,雖然它們還不至于為所欲為,不能告訴人們“想什么”,卻可以告訴人們“想些什么”,以此設定社會的“議事日程”(agenda)。
不過,并非所有經過大眾媒介報道的事件都能夠成為公眾議程,這些事件并不具有同等的政治和社會的重要性,各媒介也不可能獨立于社會的政治過程之外支配公眾議程。格拉迪斯·朗格和庫爾特·朗格進而提出“議程確立”的概念,那是指“媒介、政府和公民至少在某些方面相互影響的一個集體過程”。從議程設定到議程確立往往需要一個過程,水門事件就是明顯的例子:沒有各種媒介持續(xù)數月、有增無已、連篇累牘的報道和渲染,它就不可能確立為公眾議程。
顯然,大眾媒介具有設定或確立議程的作用,完全取決于傳播者所作的選擇性傳播,即賦予某些事件以特別的意義并且貶低其他事件,這種選擇純屬傳播者的主觀判斷,而政治背景的相異又必然導致各人對“新聞價值”看法的不一致,同一宗新聞,各人的處理方式肯定大異其趣。因此,大眾媒介的意識形態(tài)角色有它結構上的根源,它就體現在整個新聞制作過程的各種慣例和實踐里,而后者又不可避免地受到那個在當前社會占主導地位的思維框架的制約。
二、構造社會現實大眾媒介通過不斷重復某些新聞報道或故事主題(如電視劇的某類情節(jié)),投射出現實世界的圖像,使人們建立對當前社會現實的概念和信仰。
沃爾特·李普曼在其經典著作《輿論》一書中建議人們要對“外在世界”和“腦中圖畫”作出區(qū)分。他注意到,人們對自身所處世界的認識往往不是來自直接觀察和親身體驗,而是依賴其他人或大眾媒介提供有關情況,因而,在個人與現實環(huán)境之間就出現了“偽環(huán)境”,人類的行為通常只是對“偽環(huán)境”作出反應,而“偽環(huán)境”則取決于“腦中圖畫”,后者是一些虛構的故事——也不盡是蓄意的謊言,而是人為地并且合乎社會要求地反映人類生存的環(huán)境,無論如何,這只能稱為“第二手現實”。
前述的G·朗格和K·朗格在一九五一年做了一項研究:當年麥克阿瑟被杜魯門奪回帥印,從朝鮮戰(zhàn)場返美,途經芝加哥市,市府當局為他安排了英雄式巡游。事后,兩位研究者比較了目擊者所報告的“現實”與電視新聞所提供的“現實”,發(fā)現兩者差異極大:在電視鏡頭下,市民似瘋如狂地歡迎這位將軍,而現場所見卻是疏落、規(guī)矩的人群,沒有顯出多大的歡迎之憂。可以想見,電視觀眾對這次巡游將獲得較好的印象,從而會傾向于同情被撤職的麥克阿瑟。
菲利普·艾略特等人也對發(fā)生在倫敦的一次反越戰(zhàn)示威游行作了研究,以探討大眾媒介所作的報道與受傳者對該事件的解釋這兩者之間的關系。他們指出,當時各種媒介并沒有從不同的觀點與角度去全面地反映這次示威游行,而只是集中到一個新聞主題上——暴力。結果,受傳者也傾向于把它看作是一宗暴力事件。研究人員并不認為大眾媒介在蓄意歪曲事實(該事件確實有暴力成分),他們只是把該圖像的產生歸因于整個新聞制作過程,即對事實的選擇和解釋往往都是根據某些基本的、預存的主題思想。
學者們一致指出,受傳者正在日益依賴大眾媒介提供有關社會現實的圖像:社會上發(fā)生了哪些事情?哪些事情重要?哪些事情正確?各種事件有什么聯(lián)系……人們要求大眾媒介不但傳遞關于政治、社會事件的具體信息,并且解釋有關事件的意義,指導各人如何看待世界,他們于是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大眾媒介所構造的社會現實。毫無疑問,大眾媒介履行著某種意識形態(tài)功能,通過“構造社會現實”,可以策動社會各階層對現存社會秩序的支持。因此,在西方某些國家,總是實行最嚴格的新聞審查,執(zhí)政者只容許發(fā)放那些支持其當前政策的信息,以求塑造被統(tǒng)治者的“腦中圖畫”,從而強化公眾對其政策的支持。
三、強化社會規(guī)范每個人對于置身其中的社會都會有某種看法:這個社會擁護什么?有哪些重要機構和權力集團?當前有哪些社會法則?賞罰如何分配、分配給誰?這些看法部分來自個人的直接生活經驗,更多時卻是通過各種社會化機構而獲得,這些機構既包括家庭、學校、教會等,也包括大眾媒介。另方面,任何政府都會千方百計地通過各種途徑不斷強化社會規(guī)范,以求維護現存社會秩序的合法性,而大眾媒介的作用是無與倫比的:它可以日積月累潛移默化地影響全體社會成員的信念和態(tài)度。
彼得·泰勒研究了西方新聞報道慣用的各種政治術語,如“恐怖分子”、“游擊隊”、“自由戰(zhàn)士”等,認為它們都帶有那個產生它們的政治環(huán)境的烙印。菲利普·艾略特等人探討了英國新聞如何處理“恐怖主義”問題后指出,一旦某些社會沖突背離了有關制度,就會被看作是嚴重危害社會安定的“暴力事件”。此外,西方新聞媒介在解釋“共產主義”時,總是強調它與資本主義的巨大差異,強調它構成的威脅和它的“非理性本質”。——跟這些媒介處理“恐怖主義”的方式如出一轍。因此,艾略特認為,應該把新聞看作是意識形態(tài)本身,因為它如此強調看法的“一致性”,在各種假設和成見方面它又總是與當權者結成陣線,它既不能描繪社會變遷的圖景,又不能如實反映社會內部以及社會和社會之間的權力運轉。
與此相關聯(lián),伊麗莎白·諾埃爾勒一紐曼提出了“沉默的螺旋上升”理論。她說,大眾媒介有助于人們認識到什么是當前社會主導的或流行的意見,贊成此等意見的人自然可以放心地表露態(tài)度,而認為自己的意見“不合時宜”的人則會保持沉默,如此一來,社會就會逐漸形成對“主導的意見”的一致看法,持異見的人則越發(fā)沉默,遂形成“沉默的螺旋上升”。借此,大眾媒介確實可以促使大多數人跟隨社會規(guī)范走,而同時使另一些人三緘其口,從而強化了社會規(guī)范;似乎,媒介的社會功能在于“社會控制”,而非“社會改革”。
四、宣傳工具宣傳是借助符號以左右他人之信仰、態(tài)度或行為的系統(tǒng)活動。兩方的任何政府都重視宣傳,因為它是武力壓制以外最重要的一種維持現存社會規(guī)范或引導社會變遷的手段;政府也控制了大部分重要信息的分配,它擁有一整套新聞管理技巧,一方面限制公眾獲得那些“窘人的”、“有問題”的材料,另方面積極樹立正面形象。由于大眾媒介面向廣大公眾,最容易成為慣用的宣傳工具。西方最常用的宣傳方法是:通過大大小小的新聞發(fā)布會和發(fā)言人,提供對某事件或問題的看法以左右輿論。
愛德華·赫爾曼指出,美國政府最善于發(fā)動媒介為自己的宣傳計劃服務,特別是在外交政策領域,媒介與官方宣傳系統(tǒng)口徑相當一致,官方對事件的看法往往得到最廣泛的傳揚,在處理性質相似而對美國國際利益具有不同政治涵義的事件上,這種做法表現得更為尖銳突出。赫爾曼比較了美國媒介對一九八三年蘇聯(lián)擊落南朝鮮民航客機和一九七三年以色列擊落利比亞民航客機這兩件事的不同處理手法,認為在前一個案例中,美國政府成功地組織了一場世界性的譴責運動;處理以色列事件則調子要低得多,聽不到強烈的抗議聲音。所以有這些差別,必須從美國的外交政策,特別是美蘇和美以關系去理解。
五、麻痹人心的負功能保羅·拉扎斯菲爾德和羅伯特·默頓在其傳世之作《大眾傳播、時尚和有組織的社會行動》中指出,大眾媒介每天向公眾提供大量信息可能會起著麻痹人心的作用,使人們對社會問題的關心停留在表面層次,即滿足于獲得一些膚淺知識,便自以為深切了解各種社會問題,再也懶得作出決斷或行動去解決有關問題,換言之,使人們從積極地參與事件轉向消極地認識事件,以知代行,大眾傳播在西方因此成為最體面的社會麻醉品。
由于實行了開放政策,我們也時時刻刻不自覺地接受西方大眾媒介的影響。因此了解西方大眾媒介的特性,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進一步了解西方的大眾媒介,可讀以下兩書:
1.Golding,P.Murdock,G.,&Schlesinger,P.ed.:CommunicatingPolitics-MassCommunicationsandthePoliticalProcess,LeicesterUni.Press,1986.
2.Curran,J.,Smith,A.,&Wingate,p.,ed.:ImpactsandInfluences:EssaysOnMediaPowerintheTwentiethCentury,London:Methuen&Co.,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