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奇觀之研究成果

就山刻石，稱為摩崖。在全國所有的摩崖石刻中，規(guī)模最大，氣勢最雄，書法最奇，當推《泰山經(jīng)石峪摩崖》與《鄒縣四山摩崖》。

《泰山經(jīng)石峪摩崖》又名《泰山金剛經(jīng)》，在花崗巖溪床上，鐫刻著《金剛般若波羅密經(jīng)》二十九行；字大如斗，徑一尺五寸至一尺八寸不等。經(jīng)多年風雨剝蝕，今尚存千字左右。書體在隸、楷之間，又兼有草篆筆意。

《經(jīng)石峪摩崖》雖為北朝巨制，但直到乾、嘉年間，阮元《山左金石記》始有正式記載，黃易《山東訪碑記》復加以稱道，始為世人所重。

清代學者包世臣《藝舟雙楫》、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皆對《經(jīng)石峪摩崖》書法大加推崇。楊守敬《學書邇言》則認為：“擘窠大書，此為極則。”道光年間，魏源親至其地，著《岱山經(jīng)石峪歌》，對《經(jīng)石峪摩崖》更有贊頌備至。然而論及書家姓名，則各持己見。

阮元泛指為北齊人書；包世臣疑其為北魏鄭道昭書；《泰安縣志》引邑人聶鈫《泰山道里記》，以之與徂徠石刻相較，根據(jù)該處題名，疑為北劑武平時梁父縣令王子椿書；《泰山志》以之與鄒縣尖山石刻相較，根據(jù)該處題名，疑為北齊韋子深書；而魏源則謂為北齊僧安道一所書，其《岱山經(jīng)石峪歌》序云：

泰山經(jīng)石峪摩崖，隸書金剛般若經(jīng)，字大如斗，雄逸高古，與徂徠山、水牛洞及鄒縣岡山之《文殊般若經(jīng)》如出一手，皆北齊僧安道一所書。有岡山“石頌”為證。

按：文中“岡山”是鐵山之誤。“安道一”應作安道壹。

《四山摩崖》見于記載比《經(jīng)石峪摩崖》更晚。乾、嘉年間始為黃易、阮元訪得，并予以著錄。

《四山摩崖》書家，既有《石頌》及多處“題名”為證，有人卻誤為“相咸韜”。其始作俑者似是孫星衍《寰宇訪碑記》（作“口咸韜”）；繼之者有朱劍心《金石學》（亦作“口咸韜”）；還有近年出版的《泰岱史跡》一書（作《相咸韜》），且引《石頌》為證，而斥魏源為誤。孫、朱二氏似是輕信傳聞，《泰岱史跡》作者則是誤讀《石頌》文字。

有大沙門安法師者，道鑒不二，德悟一原。匪直秘相咸韜，書工尤最。乃請申豪于四顯之中，敬寫大集經(jīng)穿菩提品九百冊字。

直到晚清，文中“匪直秘相咸韜”六個字完好無損，無論如何絕不能在“秘”字之后“相”字之前斷句。“匪直秘”，不成句，不可解，而“匪直秘相咸韜，書工尤最”，則正是四六句法，且文義亦通。二句蓋贊揚上文所說的安法師，不僅在佛法方面具有高深的修養(yǎng)，而且在書法方面也具有精湛的功力。由此可知，“相咸韜”決非人名，也就決不是鐵山摩崖的書家。何況“題名”最后一行明明寫著：“東嶺僧安道壹署經(jīng)”。

鐵山摩崖之書家既定，葛山、尖山之書家亦可隨之而定，而《經(jīng)石峪摩崖》之書家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安道壹，《北史》無傳，書史無名，《高僧傳》亦不載。故魏源《泰山經(jīng)石峪歌》序云：“慨六朝如此墨王，而世莫知名，而但知有羲之姿媚之書。愛歌以紀之。”安道壹之榜書，千古奇觀，不應任其埋沒。

首先，安道壹的書法的規(guī)模：其書跡遍及數(shù)山，其字數(shù)成千上萬，且皆為大字，或大如斗，或大如輪。故康有為推為“榜書之宗”。

次之，安道壹的書法的氣概，魏源《經(jīng)石峪歌》謂為“石裂天開”，“氣敵岱岳”；又謂“象王回顧”，“金翅劈海”；并因之而發(fā)奇想，想見法師大發(fā)宏愿，驅(qū)遣五丁；甚至自己亦欲以岱為筆，以天為繒，向空書寫大乘。魏源之《歌》，信非虛語。至今任何人親臨其境，亦不能不為其巨筆如椽，巨刃摩天，而驚嘆不止。

尤為難能可貴的是：安道壹以如椽之巨筆，為摩天之巨書，而其書跡毫無武夫之氣，亦無傖父之容，始終雍容不迫，舉重若輕。誠如康有為所言：“若有道之士，微妙圓通……氣韻穆穆，自然高絕，豈暇為金剛怒目耶！”此種風度與境界也是無與倫比的。漢碑中《開通褒斜道石刻》有若鬼斧神工；經(jīng)石峪、鐵山、葛山、尖山等處摩崖則是佛菩薩莊嚴妙相。

安道壹所處之時代本為南北分裂之亂世，所處之國度本為國祚短促、僻處一方之北齊、北周，其時文物之盛，遠遜漢唐。但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南北朝雖是一個大分裂的時代，也是一個大融合的時代。南方與北方，漢族與異族，傳統(tǒng)文化與外來文化，都在大動蕩中，既互相對立、互相斗爭，又互相影響、互相滲透。譬如書法，南方與北方各有特點，甚至判若江河，但也是分中有合，異中有同。

再如儒、道、釋三教，也是勢如水火，但也并非彼此絕緣，晉時道家名著《抱樸子》葛洪自序云：“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雖是尊道抑儒，然亦說明二教可以統(tǒng)一。故其書以神仙養(yǎng)生為內(nèi)篇，以儒術應世為外篇，實為儒道合流之作。魏晉玄學雖源出老莊，然亦為儒、道、釋三教融合之產(chǎn)物。《四山摩崖》就是儒、釋融合的一個實例。從《鐵山摩崖》的跋文《石頌》和其余三山題名可以看出：開鑿諸山，鐫刻佛經(jīng)之舉，固然是僧人之功，但也是當?shù)厥看蠓虼罅χС值慕Y(jié)果。他們或在政治上支持，或在財力上資助，或參與撰寫跋文。鐵山《石頌》以中土四六文字宣揚外來佛法，中外兼運，儒釋雜糅，非儒非釋，亦儒亦釋，恰與南朝王簡棲《頭陀寺碑文》無獨有偶，南北輝映。

而安道壹所書諸山佛經(jīng)的直接原因又與當時三教斗爭有關。

北周武帝重道輕佛，后又進一步宣布廢佛，致使河北、河南、山東等地多處佛像被毀，大量佛經(jīng)被燒，四萬所寺廟賜作王公宅第，三百萬僧人還俗作平民。在佛教史上稱為“法劫”。但佛教經(jīng)此浩劫仍未能消滅，宣政元年（578），周武帝死后，佛教很快又興盛起來。《泰山經(jīng)石峪》等諸山摩崖就是在周武帝死后數(shù)年間出現(xiàn)的。

從鐵山摩崖跋文《石頌》中可以窺見佛教徒及其支持者們既是慶幸劫后余生，又深恐浩劫再來，因此發(fā)大愿心，興大工程，恨不得將佛經(jīng)寫遍高山，歷萬劫而莫毀，即使破產(chǎn)捐軀亦在所不惜。

安道壹正是在這種精神狀態(tài)下，攀崖涉谷，胼手胝足，爬在諸山的石坪、石坡、石壁上，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了佛經(jīng)千萬言。因此他的書法就不僅是一種技藝，而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的外化。安道壹所書諸山摩崖之所以具有無與倫比的規(guī)模、氣魄、境界與筆法，也就可以理解了。諸山摩崖在文化藝術上的巨大價值亦可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