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出訪亞非歐１４國軼事

嵐　叟

1963年12月14日至1964年2月28日，周恩來、陳毅率我國政府代表團出訪亞非歐14國，歷時72天，飛行108，000里。此舉，震動了世界。下面是老警衛戰士、原公安部警衛局副局長李樹槐講述的那一條條被中外新聞媒介所遺漏的新聞……

出訪之前的小插曲

12月，已是寒氣逼人的嚴冬季節。在云南省省會昆明市，卻“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這一天的昆明機場，格外明媚而柔和。兩架標有荷蘭皇家航空公司標志的大型客機，在我導航塔指揮下盤旋一周，照預定時間準確地降落在停機坪上。

這兩架飛機是為周恩來出訪租用的。當時，我國的航空事業還很不發達，加上帝國主義的封鎖和外交方面的原因，我國民航公司不足以擔負此任。荷蘭皇家航空公司是世界上建立最早的商業航空公司之一，他們不僅擁有歐洲最主要的斯希普霍爾國際機場，而且配有當時世界上最好的美國波音噴氣式飛機。還有一大批堪稱世界第一流的空勤人員。因此，在國際空運市場上很有競爭力。執行這次任務的機組由18人組成，其中還有兩名“空中小姐”。她們金發碧眼，楚楚可愛。大家熱烈寒暄之后，李樹槐安排他們到昆明飯店下榻。

為使主客之間有較多的熟悉機會，周恩來指示，以出訪籌備組負責人、外交部禮賓司司長俞沛文的名義，在昆明飯店宴請不遠萬里飛來的荷蘭朋友。

機組人員應邀進入餐廳，只見他們個個身背大包小袋，鼓鼓囊囊，甚至連半導體收音機、照相機，只要他們認為貴重一點的東西，都帶在身邊，象戰士出征一般。在場的我國工作人員見了，個個驚疑不止。

不知是誰，把心中的疑問向客人吐了出來。

機組的B先生直言相告說:“我們知道，你們中國窮，小偷多，不帶在身邊不放心……”他似乎覺察到自己這樣說失禮了，便欠意地伸了伸脖子，不往下說了。

事后，李樹槐選擇了一個適宜的機會向機長A先生說:“這些東西，”他指了指機組人員隨身攜帶的那些大包小袋說，“你們帶與不帶，請各位自便。不過，據我所知，這里治安良好，管理嚴謹，安全上是可以放心的。把它們放在各自的房間即可，不必帶在身邊。”

A先生連忙問道:“是不是需要多付一些小費?若是這樣，我和我的同事也是愿意的?！彼{機20余年，幾乎飛遍了世界各地，頗有處理此類問題的體驗，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等價原則么。

“不，不，不?！崩顦浠边B忙說，“收小費?絕不會。沒有這樣的做法。也決不允許。這里是新中國，請你相信?！?/p>

事后，當周恩來知道這一有趣的插曲之后，也不禁笑了起來，對李樹槐說:“機組有這樣的認識和心理，是不能靠你一番解釋所能解決的，還是要靠實踐，靠事實，靠他們自己的體驗……”

不出周恩來所料，隨著時間的推移，機組人員每次外出，不再帶那些大包小袋了，甚至連首飾、美鈔等貴重物品，也放置房間，就象在自己家里一般。他們游覽了昆明的秀麗山水，接到了周恩來送來的禮物，有云南的煙絲，還有普洱茶一包。愛讀書的E先生看著那一包茶葉，繪聲繪色地向他們同伴解釋說，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中就有喝云南普洱茶的描述。

專機人員服務破了例

周恩來率團出訪的第一個國家是阿拉伯聯合共和國，即現今的埃及。

12月14日，開羅機場。65歲的周恩來敏捷地走下舷梯，與前來歡迎的納塞爾總統等埃及國家領導人握手擁抱。人群揮動著各色旗幟，有節奏地高呼:“周恩來!周恩來!”氣氛異常熱烈。

新獨立的阿爾及利亞。機場通向官邸的路上，歡迎的人群有節奏地鼓掌，帶著面紗的穆斯林婦女發出“喲、喲、喲”的尖叫聲，場面空前。

著名的反共國家摩洛哥，對周恩來的訪問，“象對待帝王一樣隆重地歡迎”。穿著紅色衣服的皇家衛隊，手執古老的兵器——戟，站立在達累斯薩拉姆宮前，國王哈桑二世穿著灰色的服裝在宮門前迎接——這是最隆重的歡迎儀式。按照慣例，不管來訪的是什么人，摩洛哥國王都不出面迎接，這次破格了。

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的機組曾為許多的國家元首、政府首腦出訪服務過，見過許多歡迎場面，卻從沒有哪一位象周恩來這樣，受到熱烈、隆重、真摯的歡迎。出訪以來的所見所聞使他們興奮，也使他們迷惘。機組D先生找李樹槐說:“我干這行28年了，接送過許多國家的元首和首腦，可從來沒有見過哪一位能與周恩來相比，他是那樣平易近人，尊重他人……”他用新學到的一句漢語反復說:“周總理好，新中國好?！?/p>

12月31日，周恩來一行抵達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代表團將在這里停留9天，照原定計劃機組成員也在這里進行輪換?？墒菣C組卻向荷蘭皇家航空公司和荷蘭駐阿公使提出報告，要求不要換人，由他們“為中國總理訪問服務到底”。不換人，對公司來說省去許多開支，當然是合算的，報告很快被批準了。作為用戶的我方，對機組的工作也很滿意，但是考慮到他們離家也久了，況且C先生的夫人馬上臨產，S小姐婚期已到，其他人員也都有些具體困難和實際情況，俞沛文、李樹槐便再次與他們交談:你們都有家庭子女，離別是不是太久了……

機長A先生代表大家說:“我們心甘情愿，愿為周總理、陳元帥出訪服務?！銈冋媸翘昧恕！盨小姐似乎已覺察到李樹槐征詢的目光，羞澀地一笑說道:“我的同事已代我做了回答，已向家里通過了電話，俞先生、李先生請能相信我們……”

意外的事件與意外的訪問

周恩來一行，正準備飛赴非洲大陸加納的前夕，發生了一個意外的事件:加納共和國總統恩克魯瑪遇刺。

1964年1月2日中午，恩克魯瑪離開總統府的辦公室時，意外地發現門衛在扳弄槍機，他并未在意。誰知這個哨兵卻連開5槍，一名隨身警衛被擊倒，恩克魯瑪應聲撲倒在地，好象身負重傷，兇手以為達到了目的。聞聲趕來捉拿兇手的其他衛兵到達時，恩克魯瑪一躍而起，與兇手展開搏斗，兩人扭抱在一起，在地上滾打，直至其他衛兵上前將兇手制服。在搏斗中，總統的面部、臂部負了輕傷。

這是一次偶然事件，還是某些矛盾必然的演變?是衛兵個人孤立的行為，還是有什么嚴重的背景?這次出訪安全上有沒有保證?……這一切一時難以判斷的情況，使李樹槐焦躁不安，可又一籌莫展。

中國政府代表團會不會如期前往?舉世矚目。隨之而來的消息說明，這起暗殺事件與擔負國家社會治安的重要部門——警察部長，首都阿克拉市警察局長等多名高級警官有關，他們有的已被拘禁……跡象表明，問題相當嚴重。中國代表團如取消這次訪問，也是國際上通常做法，合乎情理，加納也不會有任何怨言；若如期前往，無疑要冒很大的風險!

擔任飛機任務的荷蘭機組盡管有很強的應變能力，但也流露出取消加納之行的愿望。在他們漫長的航行生涯中，此類事件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而事后的處理，幾乎沒有一件能越出他們的判斷。因而，他們表現得異常鎮靜。

周恩來經過認真考慮，決定還是去訪問，并派外交部副部長黃鎮先去加納直接了解情況。黃鎮同黃華大使一起去見恩克魯瑪，他臉上貼著紗布，纏著繃帶，住在克里斯興城堡里。他們一方面代表周恩來對他表示慰問，一方面與他商量訪問的具體安排，并轉達了周恩來的建議:這次訪問免去一切禮節，總統不要到機場迎接，也不要在城堡外面舉行會議和宴會。這些安排，照顧了恩克魯瑪的困難處境，他聽了周恩來這些建議非常高興，表示完全同意。

機組從歐洲的阿爾巴尼亞飛往西非幾內亞灣的加納，需在中途突尼斯加油才能到達。因為出訪日程上沒有這個國家，所以只計劃在那里停留半天。周恩來冒著生命危險出訪加納，這在世界政治史上也是罕見的，震動了非洲，震動了世界。專機在突尼斯機場一降落，突尼斯總統布爾吉巴便前往機場，盛情迎接并一再邀請周恩來正式訪問。

周恩來如期前往訪問，不僅出乎社會輿論的預料，甚至連恩克魯瑪自己也沒有想到，一個國家內部發生動亂，哪里還能得到外國首腦的尊重呢?可是，周恩來竟然來了。這是對他本人的尊重和信賴。周恩來在他處境極其困難的時候支持了他。到達阿克拉后，周恩來即住在總統府內，免去了那些常規的外交禮儀，主動到克里斯興城堡里與他會談，有時一談就是幾個小時，這使總統和他的政府非常感激。

在克里斯興城堡的會見廳，周恩來、陳毅與恩克魯瑪及其夫人，合影留念，并看望了他們出生僅兩個月的小孩。恩克魯瑪送給周恩來一套加納民族服裝，一個象牙雕刻的燈座，一只潔白如玉、足有數尺長的大象牙，表達自己的心意。周恩來和恩克魯瑪還進行了一場難忘的乒乓球賽，擔任裁判的是陳毅元帥。

動人的故事不只一個

周恩來一行來到R國。在下榻處?？吹揭晃焕夏晔陶?，總是跪在地上擦地板，一絲不茍，簡直有些虔誠。他從不與客人搭話，更不接近。訪問結束了，周恩來與下榻處工作人員一一握手、交談，并合影留念，表示對大家的感謝。所有工作人員都來了，唯獨不見那位擦地板的老者。后來見他獨自一人躲在墻角，在向這里觀看。

周恩來向在場的R國一位官員問道:“這里還有位老人呢?”

這位官員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讓那位老人過來。周恩來馬上意識到不能勉強別人，只好讓李樹槐送老人一些金幣，作為酬謝。這位老人慌忙跪下向他磕頭，淚流滿面。

客隨主便，入鄉隨俗。這是周恩來處理人際關系的一條重要原則。出訪期間，在生活上從不向出訪國提任何份外要求，主人怎么安排怎么辦。但這一次，他卻例外了。自出訪非洲以來，不論到哪里，他都和自己的警衛、秘書等隨行人員一起吃飯，大家邊吃邊說，無拘束，飯吃完了，工作也通知安排完了?？墒?，到了R國之后，開飯時只拿來一份，餐桌前只放了一把椅子，顯然只給周恩來一個人用餐。其他人員如何吃飯呢?負責聯絡的同志找主人商量，人家告訴說，主人只有總理一位，其他隨行人員都是仆人。“仆人哪能和尊貴的主人——國家總理同桌吃飯呢?”

一向不給別人添任何麻煩的周恩來，這一次，卻進行了認真的交涉，告訴人家工作人員與自己是平等的，是自己的同志和兄弟，說服人家打破慣例，終于使問題獲得圓滿解決。

十八位新中國的宣傳員

出訪東南亞歸來，機組及其所駕飛機就要回國了。這次出訪亞非歐14國，歷時72天，行程十萬八千里，一路安全順利。為了表示對機組的謝意，以陳毅副總理的名義，在昆明飯店設宴酬謝他們。席間，機組人員非常激動，他們之中，有飛行20余載者，接觸過許多國家元首和買辦大亨，可是，他們說:

“從來沒有見過象周恩來總理、陳毅元帥這樣的偉人?！?/p>

當陳毅征詢他們，還有什么愿望和要求時，他們說:“唯一的要求就是與周總理、陳毅元帥合影留念。”陳毅元帥當即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那天，周恩來總理專程從下榻處趕來，與機組見面，與大家一一握手，親切交談，一起照了相。

周恩來關照有關方面說:“要印大一些，要在他們起程返國前送到每一個人的手上?！?/p>

果然，照片在機組起程前送來了，是12英寸的，每人一幅，盡管是黑白片，但上邊有周恩來、陳毅的親筆簽名。

機組回國的那天，俞沛文、李樹槐趕去昆明機場他們送行。大家頻頻揮手致意，依依惜別，頗動感情。連那兩位輕易不流露感情的金發碧眼的空中小姐，也不例外地眼圈紅了，掉下淚來。

周恩來出訪14國，不但取得了外交上、經濟上、政治上的重大勝利，而且培養了18位外籍新中國偉大成就的宣傳員，擴大了新中國的影響。

(東齊摘自《黨史文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