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本攤開在辦公桌上,我的思想卻無法集中。
這一次作文,共出了三個題目,可是三分之二的學生選擇了“老師,我想對你說……”這個命題,學生的委屈、不平、呼喚、傾訴,字字敲擊著我的心。要求理解,要求心靈溝通的呼聲,充溢于作文的字里行間,一向自以為深知學生的我,也不禁有點愕然了。
一位學生在作文中寫道:
“老師,我想對你說,你以為在開學的第一課上宣布‘我的普通話是洋涇浜就表明你虛懷若谷嗎?就能贏得同學們的理解嗎?不,你錯了,我們固然佩服你的勇氣,卻并不贊賞你的態度,你既然能避師道尊嚴承認自己的不足,為什么就不能克服這種不足呢?語文老師講不好普通話,怎么教學生?你這樣做,能說是稱職的嗎?”
這不明明是沖我來的嗎?我自以為得意的地方,就是每逢新授一個班級,首先向學生自我介紹,坦率地講明自己的弱點譬如普通話不太準,板書不大講究等等,并且宣布我的座右銘:世上無難事,不怕坍面子,我向學生敞開我的心扉,是為了換取學生的理解和信任,現在,這一切反成了學生指責我的口實,當然,學生沒有錯,他們有權力提出這樣的質詢,而我,一個半路出家的語文老師,雖然盡了很大努力,可還是未能從根本上解決普通話講不好這個老大難問題,該怎樣向學生解釋呢?
“老師,你確是一個好心腸的老師,從不大聲訓斥我們,更不不問情由的批評我們,你的耐心,你的關懷,使我們深受感動,我們沒有理由跟你搗亂,搞好班級是我們一致的愿望,可是我們又對你有一點小小的意見,那就是你對我們不放心。大掃除你要親自布置。每次班級活動,你都為我們擬就了每一個細節……,這是關懷嗎?這簡直是包辦了。包辦的實質就是不信任,不信任我們的能力,不信任我們的熱情,老師,放開手吧,既然你說要租線條的管理班級,為什么還處處放心不下呢?”
強烈的自尊心理,自立要求學生喊出:“老師,放開手吧”的呼聲,我不得不重新考慮“關懷”這個詞的涵義。
意想不到的是,我的得意門生也向我開炮了:
“老師,經您修改的文章發表了,我由衷感到高興,可是高興之余,我又有些茫然,文章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的東西?經您的手,文章的藝術形象完美,思想深刻了,——可是,那成人化的思想和語言,并不是我的東西啊!”
我還有什么話可說呢?自以為處處替學生著想,處處為學生操勞的一番苦心,想不到全化作學生的埋怨、責怪。
在一個普通中學里,自以為在教育工作中暢行無阻的我,現在遇到了挑戰,——來自學生的挑戰,我卻無法回避這種挑戰,作文本攤開在辦公桌上,我的思想,卻在想著我自己的作文……
(韓志強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