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孩子

亦　耕

自從當了父親以后，急著想去補償的，居然不是生我養我勞苦一生的父母，而是生下了他又要養大他的孩子。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合不合理，究竟是對還是不對，而我確實是這樣做了。

凡我所未曾有的，凡我所盼望的，我都一一地讓它在兒子的身上重現。于是我感覺到，我仿佛遁入了時光隧道之中，化身成了昔日年輕的父親，而兒子他，則變成了幼時的我。

小時候，從不曾讓父親牽著小手，共度過晨昏散步的時光。因此，兒子會走路了，自己再怎么忙怎么累，總要每天抽出一點時間來帶他散步。不只是牽著小手，有時還讓他騎上肩頭，舉重若輕地優游在幽邈的過往歲日之中。

那一次黃昏里的父子同步，才走沒多遠，小家伙又嚷著要我“扛”他。我一面屏身下蹲，一面問他為什么老要爸爸扛他，他熟練而愉快地上了肩，不假思索地說:“這樣，你才比較高哇!”

正待邁開步伐的我，聽了他這句脫口而出的“童話”，不覺心頭微微一震，怎么回答的不是預想中的“這樣子我比較高哇”。才沉吟了片刻，他不耐煩地拍拍我的頭顱，大叫:“走哇!”于是，不知道是父增子高還是子增父高的一對父子，繼續著黃昏之后山道上的例行漫步。

一路上，盤繞我心頭、使我腳下遲遲其行的，始終是孩子他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這樣子你才比較高哇!

雖說有點匪夷所思，但仔細想了想，他道出來的，豈不是普天下為人子者的心聲?

華人父母心，無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出人頭地，如此，兒子固然光榮，做父親的尤其倍覺光榮。“孩子啊，我要你比我強。”你沒說出來的下半句話，應是這樣的:“只有你比我強，才能使我覺得比別人強。”

所以，孩子啊，你說的沒有錯。增高的并不是騎坐肩上的你，而是底下費力扛著你的爸爸。畢竟，在補償心理的需求下，在過往歲月的回溯中，孩子，你所扮演的不是自身，而是父親的身影。還記得嗎，孩子，有一回，我們也是這樣散步，回來時天色已黑，沿途的路燈也亮了起來。走著走著，到了一盞路燈底下，你突然掙脫了小手，還推我一把，說我擋住了你的影子。當時只覺得好笑，還一路陪你玩那種追你影子、躲我影子的好奇游戲。現在想想，當時你想說而說不出口，長大后也許會脫口而出的，會不會是這樣的一句話:

“爸爸，你為什么不挪開你那加在我身上的巨大陰影，我也想看看我自己的影子，到底像什么樣子。”

一旦出現了那種情況，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難過。也許我會想起你不到四歲的那年，在一個假日里，我帶你去劉叔叔家找劉小弟玩，由于一路上都是上坡下坡，我們走得很慢，你又邊走邊玩，以至于原先預定10點前可以抵達劉家的，到了快12點了，我們還在路上，陽光此時突然轉烈，我于是牽住你的手，以我巨大之身影掩蔽著你小小的身軀，你也就乖乖地在我的庇蔭下，走完了全程，并沒有掙脫我的舉動。

也許，我還會反過來這樣想，有一天我老了，又瘦又小，你愈長愈高愈壯，如果我們父子還能一塊散步，幾度曾掙脫我而去的你，會不會驚奇地發現，此時你的身影正掩蔽著我的軀體，你也將因此而沾沾自喜吧，孩子。就如同那一次，我送阿公下山，天上飄著蒙蒙細雨，我們父子共撐一把小傘，高出阿公半個頭的我，一手攬住阿公，一手順勢將傘整個偏了過去，讓自己的右半身承擋雨滴。涼意跟著襲了進來，而我，卻實實在在地滿足于這種感受。

也許，我什么都不該想，在漫漫的人生長途上，在你尚未要我挪開陰影之前，我雖然不能不陪你一段，但不該也不必要的，是以牽手和遮影來要求你與我同步；我會離你稍遠一點，在視線可及之處，看著你或先或后，或停或行，或馳或躍，一切隨你之所興。就好比到劉叔叔家的那一趟山路之旅的前半段，你有時快步前跑，奔向一個引你注目的特殊目標；有時也好奇地停下腳步，尋聲探望林子里可能存在的蟲鳥。

就是這樣，孩子，人生之旅與你偕行，我永遠只在視線可及之處；直至有一天，視力不濟了，前景已經模糊一片，而你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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