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是肉長的

何偉

一

1988年2月7日，湖北省鄖縣茶店鎮的農家少女何銀先突然失蹤。事隔10個月之后，她的父親收到女兒的來信，全家頓時哭成一團。信中說：“親愛的爹娘，你們可憐的女兒身陷異地，連月亮也難見著，親人啊，快來救救我吧……”

在何銀先失蹤的當天下午4時，她曾去商店買東西。一位嬌艷的姑娘上前和她搭訕，面顯難色。姑娘對何銀先說，她是湖南人，要去河南安陽運棉線，人手不夠，誤了交貨期限，她就要破產了。善良的何銀先馬上說，你出門在外遇到麻煩，我一定幫忙。于是，何銀先跟著這位姑娘，乘坐241次列車來到安陽。一下車，姑娘嚷著頭疼要去醫院，將何銀先交給兩位大漢，囑咐她說：“你先跟他們去辦托運手續，我一會兒就回來。”被蒙在鼓里的何銀先跟著兩位大漢乘上三輪摩托，行駛十幾小時，迷迷糊糊來到山東冠縣。深夜，他們走進一家農戶，那兩位大漢突然兇相畢露：“實話告訴你，這兒是‘女性勞務市場，明天就給你定個男人。”何銀先始知上當，大哭起來，扭身就跑。兩條大漢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拖到屋外300米的荒灘上。黑暗中，一場非人的折磨開始了……

第二天，何銀先以2000元的身價被賣給冠縣高莊村一位姓高的傻子當媳婦，從此，她被鎖進黑屋，整天有10多人輪流監視，10個月來，她躲在被窩里，含淚寫下24封信，只有最后一封信，是她乘人不備，悄悄塞在村黨支書手中，由支書寄出的。

何銀先的父親拿著女兒的信，含淚請求茶店鎮人民政府想辦法，鎮領導馬上開會，討論解救方案。

二

在我國農村的一些地區，由于經濟落后和精神愚昧，許多人對買賣婦女這一丑惡現象麻木不仁，甚至暗中相助。要奔赴千里之外的山東，在人地陌生的冠縣搭救受難少女，談何容易呵。派誰去呢？

“我去！”

說出這話的是茶店鎮的通訊干事，身高只有1米6多的李云升。他剛30歲，為人正直，人稱“土記者”。看到何家人進進出出鎮政府，淚流滿面的樣子，他再也忍不住了。有人勸他不要多管閑事，他火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好歹是共產黨員！”

12月25日上午9時，李云升帶著何銀先的弟弟何吉先搭上從重慶開往北京的242次列車。經過48小時的奔波，他倆到達冠縣縣城。還沒找到投宿處，李云升就到處打聽全縣的交通情況和風土人情，及時與冠縣公安局取得聯系。當晚，李云升冒著風雪步行25華里趕到店子鎮，和何銀先信中提到的唯一線索杜恩甫接上了頭，查清了何銀先所在高家的地點。

李云升救人心急，顧不得休息，連夜又頂風冒雪步行趕回縣城。第二天一早，又去公安局請求盡快行動。29日上午11時，一輛警車直赴高莊村。不料，由由于杜恩甫向高家報信，警車撲了個空。

怎么辦？30日，天空忽降大霧，幾米外看不見人。李云升果斷決定，乘著大霧，闖進高莊村！他讓何吉先公開身份去尋訪姐姐，他在霧中相隨，一旦發現目標，不要聲張，以舉《百科知識》雜志為號，馬上掛電話通知公安局。誰知，他們的行動早被高家人跟蹤。還沒等何吉先進村，一伙人立即圍上來：“你小子如不快滾，放你的血！”何吉先的身份已暴露，處于危險之中。幸好他們沒有發現李云升。天色漸暗，被圍困一天的何吉先好不容易才脫身，找到李云升的藏身處。李云升囑咐他：“立即去杜恩甫家過夜，并放風說不打算救姐姐了。天一亮乘車趕回縣城，離開山東……”

1989年元月1日上午，何吉先按李云升的吩咐，乘車離開山東。高家派人一直跟蹤到河北邯鄲，才放心地回去報信。

三

何吉先走后，潛伏下來的李云升開始單獨行動。元月1日至4日，他白天隱居縣城旅店，晚上趁夜深人靜，步行25華里摸到高莊村，警覺地監視高家行蹤。

臘月的冀魯平原，風大，寒冷，晚間氣溫一般都是零下十幾度，半尺厚的積雪給夜晚行動的李云升帶來很大的困難。由于高家人多勢眾，愚昧而蠻橫，對前來“搶媳婦”的人懷有強烈的仇視，李云升隨時都有被人發現慘遭暗害的危險。可是為了伸張正氣，搭救少女，1米6多的小個子李云升早就把個人安危拋在腦后。為了觀察得更細致，每次他都趴在距離高家20米遠的雪地里。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在雪地上爬行，稍不注意，積雪就會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響。腳凍腫了，手凍破了，臉上涂抹的一層防凍膏結成冰片一塊塊脫落。每當他喉嚨干渴，呼吸困難，他就抓一把雪吞到肚里。在這惡劣的環境中，他堅持忍受了四個夜晚。第四個夜晚12點，高家人進人出，像發生了什么事。他趴在雪地上，頭不敢高抬，從高家人唧唧噥噥的話語中，他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高家盼子心切，準備讓傻子回避幾天，請一個健全的男人強行奸污何銀先。

“必須制止這種非法行為！”李云升往回爬了幾十米，在確信高家人不會發現之后，踏著積雪朝縣城跑去。摔倒了，爬起來又跑。5日晚8時，李云升強忍著陣陣發疼的胃潰瘍，租了一輛自行車，急速趕到店子鎮派出所。值班民警劉顯會聽了李云升的報告后立即出動。深夜，他倆摸進高莊村，經過兩小時的偵察，終于發現高家藏匿“媳婦”的地方。他們耳貼墻壁屏息靜聽，屋內傳來眾人的呵斥聲和姑娘的悲泣聲。人單力薄，他們不敢貿然闖入。于是，劉顯會留下監視，李云升火速到縣公安局報告。凌晨3點，摔得遍體是傷的李云升趕到公安局值班室。老公安賈維山看到這位棉衣上結滿冰甲的青年，感動得老淚縱橫，立即叫醒局長，準備出車行動。可是，大雪封路，白天交通就已中斷。局長安慰李云升說：“你先回湖北，只要路一通，我們馬上行動。救出人立即給你拍電報……”

李云升哭了：“不，救不出人，我死也死在這里！”

四

第二天天剛亮，折騰一夜的李云升顧不上休息，找了一名小車司機，以80元租價請他跑一趟店子鎮。

風，越刮越急；雪，越下越大。小車簡直是一步步朝前挪。20多里的路程，用了8個小時。趕到店子鎮派出所，已經是下午4點了。派出所的民警把走路踉踉蹌蹌的李云升扶進屋，向他表示：“請放心，今晚就是下刀子，也要把姑娘救出火坑！”

深夜12點，李云升和劉顯會等4位民警，冒著撲面的風雪徒步疾行15華里，趕到高莊村。1點45分，當高家剛把何銀先從5里外的隱匿點挾持回來，正要實施預定暴行時，4位民警一齊沖進去，把飽受近一年折磨，雙眼哭得紅腫的何銀先救了出來。

元月13日中午12點，李云升帶著何銀先回到茶店鎮。人們幾乎認不出他了。他雙眼深陷，憔悴消瘦，胡子拉碴的。性急的人們圍住他，問這問那。他顧不上回答，只說了句“總算到家啦”，一頭栽在地上。

今年4月，鄖縣縣委給予李云升記大功一次，晉升一級工資的獎勵，號召全縣黨員向他學習。每當人們讓他談談感想之類的話，他總是笑笑，“沒什么講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