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知葉江川

殷波

一

如醉如癡，是指一個人在鉆研自己的事業時，其專注的程度達到了忘我、忘形的境界，也就是說除了自己正干的事之外，對于其他則渾然不知了。因此，世間始有書癡、戲癡……而我國國際象棋特級大師葉江川，可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棋癡。

他今年28歲，個修長，斯斯文文頗有一介書生的氣質，但卻很少那種琴棋書畫、風流才子的倜儻。他寡言少語，喜歡獨居，總愛一個人在清靜處默默沉思，即使有誰想找他侃一通，侃上不一會兒，就會從他的目光中發現，他對你的話（只要不是有關棋類的話），總會流露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他的神思也許早又飛進那個由64個黑白相間的方格所組成的神奇奧妙的世界里。

在棋史上，出現過不少的“神棋童”，而葉江川始學棋時，無論如何也與這個“神”字掛不上鉤，更何況他一開始學的并不是國際象棋而是中國象棋。后來，實在是因為他在中國象棋上沒有多大出息，才又跳槽到國際象棋的圈子中來。誰知，這一偶然改行，倒改出了名堂，他的智慧靈光忽然放出光采，成長為我國第一住男子國際象棋特級大師，并被國外報刊譽為“中華國際象棋第一人”。

二

葉江川學棋，是在“文革”動亂的時期。那時學校停了課，沒事干，小江川整天和一幫男孩子東闖西蕩，甚至經常調皮惹禍。在太原鐵路分局工作的父親，為了把江川“拴”在家里，便讓會下中國象棋的大兒子教他學下棋。可玩野了的孩子，哪坐得住呢？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小江川的心才被“拴”住。他是個生性好強的男孩，容不得別人勝他一籌。一開始和哥哥對陣時，他越敗越戰，越戰越上癮，變幻莫測的車馬炮終于迷住了他的心靈。那時，反正學校不上課，而且也不考試，小江川閉門在家，一鉆幾年，竟在棋藝上有了巨大長進。1975年他首次參加山西省少年象棋比賽就獲得第一名，這給了小江川莫大的鼓舞，也使他蒙朧地意識到，象棋不僅僅是開心玩樂的游戲，而且也是一門學問，是可以使自己插上翅膀騰飛的理想和追求。少年時代的他，開始到處登門求教，找高手對弈。年紀輕輕在太原市已小有名氣。

1976年，山西省體工隊的教練王品璋，慧眼識珠，發現了葉江川的棋才，調他進省集訓隊，仍讓他學中國象棋。在專業隊里，條件自然比走“野路子”要優越得多，經過不到一年時間的訓練，葉江川的棋藝又長進一大步，在同齡的隊友中，已沒有對手。但山外青山樓外樓，在走出太原市與外地高手對弈時，他卻總是名落孫山。1976年在蘭州舉行的全國少年棋類賽中，他僅獲小組第4名：1977年在自己家鄉太原舉行的全國少年棋賽中，他僅位列第8，這顯然是個沒有培養前途的惡兆，不少對他曾寄厚望的教練，這時也不得不搖頭嘆息。此后幾年的成績，葉江川也再沒什么起色，他已到了要被淘汰的邊緣。爭強好勝的葉江川心里非常明戲，干嘛要等到別人轟才走呢？可就在他含著淚打好行裝，準備自動退出專業隊時，教練王品璋又一把拉住他：“江川，你改下國際象棋怎么樣？”

怎么樣，試試唄。從此，葉江川由中國象棋的楚河漢界，跳到了國際象棋的黑白格里。

三

要造就一名弈林高手，大多是從童年時就開始了專業培養。但葉江川改學國際象棋時，已17歲了。盡管他有了一定的中國象棋功底，但兩項棋畢竟差別太大，不對“路數”。他是從“認子”開始學下國際象棋的，和他同一班的隊員，大多是“童子軍”，他個大、歲數大，像個學校里總不及格的蹲班生，備遭小伙伴們的白眼：“下不出來中國象棋，又跑這瞎混來了。”

的確，葉江川在與小隊友們對弈時也總是落在下風，負多勝少。有一年全國國際象棋集訓賽在青島舉行，葉江川臨時替補不能前往的本隊女棋手安艷鳳參加了集訓賽，他被安排在少年組里。比賽時，居然被女棋手們“殺”得一敗涂地，成績排在最后一名。

“真丟人現眼，堂堂男子漢連小女孩都勝不了，還練什么勁，走！”他一言不發地跑回宿舍，打好行李包就走。可當他跨出門坎時，腳步又停了下來，他無顏回去見父老鄉親。32顆棋子，顆顆都連系著他的心。他又不自覺地退了回來，坐在床上，眼睛呆呆望著窗外的天空，一個堅定的信念在他胸中升騰：“我就不信下不好棋！”

從那天起，他一頭扎進資料室，找來一大堆有關國際象棋的棋譜等書籍，開始了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苦讀。一本前世界冠軍菲合爾馬的《難忘的60局》棋譜，更被他背誦得滾瓜爛熟。他整日閉門苦修，隊友們去外出游玩了，他不去；要放新電影了他也不去。一切娛樂活動都與他絕緣，一切與下棋無關的事，他都充耳不聞。同伴們見他這樣，無不說：“江川學棋學呆了，走火入魔了。”

四

兩年，整整兩年，葉江川就是在這如醉如癡半魔癥的狀態下鉆修棋藝。功夫不負苦心人，他的棋藝漸漸進入了一個飛躍的時期。

1979年的暮春時節，在全國國際象棋青年選拔賽上，葉江川成為大爆冷門的“黑馬”，一舉奪得第一名1980年初，在北京舉行的全國國際象棋邀請賽上，葉江川又力克群雄，獨占鰲頭。人們對他刮目相看了。1981年的金秋，代表國內最高水準的全國國際象棋個人賽在溫州市拉開戰幕。全國精英、各路高手匯聚一堂，競相爭奪棋壇霸主的寶座。葉江川早就渴望這一天的到來了。

經過艱苦的幾輪拼殺，葉江川成了領頭人。前9輪他戰勝5位高手，逼和4員名將，以5勝4和的戰績名列前茅。比賽還剩下最后一輪，葉江川只要再下兩盤和棋，他即可成為新的全國棋壇的霸主，成為棋壇界的領袖人物。他是初次參加這樣高水平的大型比賽的新手，和他一同進入決戰的人選則個個都是棋壇中早已成名的人物，一個強似一個。能否戰勝他們，他心里一點沒有底。

第10輪，葉江川與有“南戚北劉”之譽的北京劉文哲相遇。開始，葉江川布陣行云流水，搶占了先機，但在中局的拼殺中不慎走出一步錯著，導致了營防的全線崩潰，最終敗下陣來。棋枰上雖然看不見刀光劍影，聽不到戰馬嘶鳴，但拼斗起來仍是那么殘酷無情、驚心動魄。這是葉江川出道以來所遭遇的最兇險的一場廝殺，決戰前的失利無疑給他誓奪棋壇霸主的雄心籠上一層濃厚的陰影。他深知，他已被推到極危險的邊沿，后面還有棋壇名將、兩屆全國冠軍獲得者廣東的陳德緊追不舍，虎視眈眈。他最后一役只許勝利，不能和局，更不能失敗，否則霸主地位就會他屬，自己則功虧一簧。

決戰前的一天一夜，葉江川的癡勁又上來了，他不吃不喝不睡，一個人呆呆坐在屋里。他在沉思，在冥想，在苦苦尋求破敵制勝的絕招。當葉江川坐到賽桌旁時，人們發現，他面孔嚴峻冷靜得像個鐵人。

兩人都是背水一戰，陳德若負就會退到第6名，因此一上來兩個便殺作一團。執先手的陳德以后兵拉開戰局，葉江川應以古印度防御，“馬去象來錦一簇，后來車去花一團”，聽似優雅的行棋招式，反映在棋枰上則是廝殺陣陣，兇險萬分。平時，江川的目光總是散漫無光，而此時，他的目光犀利如刀，像一只捕食的隼鷹。他經過一番巧思紗算，摸準了對方怕在復雜局面中短兵纏斗的心理，果斷以車砍象大膽棄車。此著一出，枰上戰局頓時大亂。葉江川不失時機地將全部技藝發揮到極致，在接下來的攻殺中，他妙著迭出，步步緊逼，調兵遣將構成強大攻勢，迫使對方認負。

葉江川勝利了，他成為我國第12位國際象棋全國冠軍。這以后，他一發而不可止，又連續3次奪得全國冠軍，成為中國棋壇界的翹楚。

在近幾年的國際比賽中，葉江川更是中國隊的一員猛將。1982年，他首次代表中國隊參加亞洲國際象棋團體賽，就使中國隊獲得冠軍。第二年他又隨隊出征，再一次奪得亞洲桂冠，葉江川也以全勝戰績獲得第三臺第一名。在國際大賽中，葉江川的上乘表演遠不止此。在代表世界最高水準的國際象棋奧林匹克大賽中，他的入盟使中國隊迅速崛起，從第18名，逐步上升到第8名、第5名，直逼世界超一流的前4名。

國際象棋把葉江川塑造成一個全新的人物，盡管戰績斐然，他依然沉默寡言。他知道，他的目標是世界冠軍，他要用自己的實力來最終實現自己這一癡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