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
新年到了,照例該給朋友們寄去賀卡,每到此時,我總是要經歷一番“斗爭”。給不給他寄呢?那個滿頭卷發的伙子?去年到沈陽講課的時候,返京的火車就要開了,他急匆匆地從窗口遞上來一兜鮮桔,還把我丟下去的錢又扔回到車上來……噢,還有他,每次要騎車兩個小時來聽課的旁聽生,第一次下課就和我辯論,我們大聲嚷嚷,像是在馬路上吵架。課結束后,他又等在吵架的那條路上向我道別。
可是,他們的名字我一個也記不清了,我也許問過,也許根本就沒問過。我知道自己不會刻意去問對方的名字,我和他(們)的交情只限于這一刻。
我不公平么?我不敢肯定。心情好的時候,晚間在輕柔的燈下,我總是一遍遍回憶起接受陌生人幫助的細節,它們叫我倍感溫暖,不斷體味到“愛心”的含義。我喜歡把這些瑣事講給朋友們聽,從不掩飾對那些陌生人的好感。只是這些好感從來不會傳達到陌生人那里去,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好感,因為他們往往都是男性。
這不是怕他們。記得上小學的時候,仗著自己高個兒,我還冒充過男孩送女同學夜路回家;上大學的時候,晚上看電影歸來,我曾英勇地翻跳過學校的圍墻;甚至還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幾個無事生非的糾纏者,我居然還壯著膽子突然停步,轉過身來直盯著他們,嚇得那幾位張惶而逃……
這也不是煩他們。我不喜歡女性沙文主義者,從不輕視男性,相反,倒對那些為一兩次婚戀失敗就死死認定天下男人都壞的女人抱有成見??刹皇敲??運氣是個人的,眼力是個人的,不答應的權利也是個人的,沒有好好使用它們又能怨誰呢?
這更不是端架子。我相貌平平,沒有任何值得夸耀的特征,從來與“?;ā?、“公主”、“天鵝”之類無緣,不好打扮在單位也是出名的,為此還常有同事送來好意的開導。沒有端架子的資本還有什么可傲的呢?
可是我分明在回避男人,理由是,一個好女人最重要的行為規范該是正派??墒牵珊蛺坌氖鞘裁搓P系?正派的限度究竟在哪兒?即使現在明確告訴我為正派劃線的主權在我個人,我也沒有這個能力。
說不清是從什么時候起接受“正派”這個觀念的,但我知道,這一定很早,早在我能識別正派與不正派之前。上小學時,班上一個小光頭寫給一個女生的“情書”不知被什么人撿到,這件事立時便成了本學期激動人心的特號新聞,老師批評,同學幫助,可憐那小女孩稀里糊涂就成了眾矢之的,罪犯似的被一屆屆新生指指點點,一直臭到被人們忘卻為止。這件事給我上了一堂教育課:女孩子,不正派毋寧死!在那個年齡,我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想,“結論”變成了觀念,從此便不肯改變了。升到初中,同桌是一個瘦高的男孩我整日坐得端端,目不斜視,走路低頭,從不逾越桌上自劃的“三八線”。然而有一天,我的坐位里多了一個紙包,里面一個黃色小瓶里裝著油脂一樣的東西,紙包上寫著:
“同桌:你的手凍得不輕,試試我爸爸發明的
新藥,早晚各涂一次”。
你能猜到,這條子帶給我的不是溫暖而是緊張,我趕快把那小瓶子放回到他位子里去了。第二天,它又出現在我的坐位里,當然我還是放回去,第三天又回來了,再堅決地放回來……幾個回合之后,小瓶子不再回來,一直呆在他的位子里,任歲月蒙上塵土。10多年過去了,也許它現在還在母校某一個課桌的深處。
上高中換了學校,同桌的還是男生。一次自習課,我去開會,回來時已經放學,鉛筆盒里有張條子:
“數學老師自習課留了作業,書38頁1、2、3題
全做,明天上課檢查?!?/p>
看字跡,是同桌所為。就這樣,兩年同學,他寫了無數張這樣的條子放到我的筆盒里,使我從未在檢查課上出丑??墒堑疆厴I分手,我沒有對他說一個“謝”字,我們仍舊像不認識一樣各走各的人生。
放暑假了,我一人回老家去看外婆,下火車沒見外公來接,只好向車站求助。一個長滿胡子的工人推上自行車,利索地捆好我的行李,回頭道:“喂,姑娘,上車吧,我推你走。”我說什么也不肯上車,寧肯遠遠地跟在后頭走,15里山路,兩個小時的沉默。到外婆家他放下東西就走,連口水也不喝,我卻不懂,是什么傷害了他。
上大學時,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一位青年,我們的知識很接近,談天說地,你爭我辯,好不快活。一日,他寫信來說要來看看我,見面后沒出五句話,我就婉轉地告訴他已經有了男朋友,怕他不信,我還拿出了照片。那青年雖極有涵養,可還是用他的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回敬了我對他的不信任(因為他并沒有非份之想,只是想聊聊)。從此,我們沒有了聊天的經歷。
成家了,丈夫人好,只是繼續和從前喜歡的一個姑娘通信,偶爾去看看她,僅此而已。可這還是夠不上我的正派標準,丈夫雖不能理解,卻也不愿看到和美的小日子受煩惱侵害,漸漸地,他對她由回信稀落到有來而無往,最后干脆就成了每年一次賀年卡上的“禮節性互訪”,偶爾見面,他們也不再談天說地,不再相互打趣,連笑容都有了異樣。每每此時,我總感到丈夫并不輕松,活像一只尋覓逃跑的猴子,惴惴不安。
是的,我的確維護了一個正派女子的形象,防止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我卻失去了許多,也傷害了許多。
我失去了鮮活的靈性,一切言行首先考慮是否會損害正派的形象,對男性朋友和同事,我不茍言笑,公事公辦,說話呆板生硬,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他們摸不透,猜不著,無法靠近,只得敬而遠之;
我失去了表現愛心的勇氣,常常用冷漠和不信任傷害別人,而且并不感到內疚。我疏遠人們,尤其是疏遠男性,看到他們常有困難時絕不出面相助,除非對方是老叟或幼童;
我不相信人間有美好的感情存在,認為女人的愛心是麻煩之首,善良的愛遠不及有一個正派的名聲更要緊,所以我在自己周圍筑起一道嚴實的心理圍墻,把來自男性的友誼拒之門外,我把這類友誼看成是達到什么另外目的的敲門磚,時刻提醒自己提防它們,“識破”它們;
我失去了純真和善意,經常嘲笑那些輕易上當,或背上不好名聲的人,對自己的復雜和理性沾沾自喜,還冠之以“成熟”的美稱。我在觀念上掩飾、行動上消極,只是口頭上希望生活的美好,卻從不以行動去創造美好。我只挑選那些不會破壞自己正派形象的對象施以我的善意,我變得功利和自私;
我備受不安的折磨,和男人交往我不安,接受了人家的幫助我不安,向我有所求我也不安,甚至給他們寫一封普普通通的信,我也得仔細推敲,認真檢查可千萬別自找麻煩……
是不是這些提防與疏遠確實為我們帶來了正派的美德,因此付出這般代價是值得的?是不是人間的愛心已經太多可以隨意去無視它們?冷漠,疏遠,忘卻,不信任和掩飾……所有這些行為是不是意味著女人的正派?我回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