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同學:
謝謝你的真誠和直爽。你那尋求享樂之余的苦悶和愧疚、空虛和迷惘,表達了許多青年朋友的心境。使我欣慰的是,你沒有停留在上述心境中,而是繼續探索、尋求健康的人生價值和人生目標,這就是你所說的“草帽”。
作為一位過來人,我很理解這種心境。每當時代變革或國家民族遇到了什么麻煩,總有那么一批敏感而又脆弱的知識分子,他們不敢面對現實的矛盾和人生的苦難,縮回自己的軀殼里,試圖使用一些麻醉劑來麻痹自己的神經,以使自己忘卻痛苦,得以超脫。戰國時期的莊子覺得自己看透了一切,提出齊是非、齊善惡、齊生死,幻想自己能和仙人一樣,到處“逍遙游”。魏晉時《列子·楊朱篇》的作者感嘆生命的短促和貴賤榮辱的無聊,要求“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表達了一種及時行樂、醉生夢死的人生哲學。不獨中國為然,在西方,直到現代嬉皮士,都不乏這種思想和人物。當前我國正經歷著從產品經濟向商品經濟的轉變,帶來了許多矛盾和問題,往往是舊病未愈,新病又添,再加上各種腐敗和不公平現象,連許多學識淵博、經驗豐富的成年人都感到惶惑,更何況莘莘學子?在看不清前途,把握不住自身命運的情況下,產生玩世不恭、游戲人生的想法原也是自然的。但真正有良知的知識青年,并不愿意這樣,他們內心正經受著痛苦的折磨。
如何解決這個問題?關鍵在于尋找并塑造一個堅強的自我。當然,關于自我,人們的理解各不相同。我認為,自我是指我們每個主體、每個人的主觀精神世界。每個自我都保持著特有的獨立性,從自己選擇的角度和方式去認知世界,以自己決定的行為和活動去改造世界。如果我們有了堅強的自我,就不會毫無主見、與世浮沉,我們將擺脫麻木和盲目,以更加積極、自覺的態度對待我們的人生。
一個具備堅強自我的人,他會勇敢地正視我們民族的落后和人生的艱難。在建設現代化過程中,“速勝論”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正因為這樣,我們更要珍視我們前進的每一步,珍惜我們取得的每個成就,珍重我們得到的每一點幸福。
塑造一個堅強的自我,我們才能在社會上站穩腳跟,進而得到真正的快樂。要知道,享樂總是要有物質條件的。恕我直言,你的享樂是建立在許多人艱難困苦的基礎上,你的“輕松”是由許多人的“沉重”換來的,你所談到的“女友告吹”和“經理奚落”,只不過是個象征,是個警告,如果仍然耽于享樂之中,恐怕只能被社會淘汰。現代社會是個競爭異常激烈的社會,現代人的立足之本只能是不斷地奮斗和進取……我們應該尋求真正的快樂,即那些與人民大眾共同享受的長遠的快樂,哪怕它要經歷一些暫時的痛苦。譬如“那些依然在疲憊地追求、搏斗,并且自得其樂的人”,他們為了一個頑強的信念和理想而生活著,無論多少年,回想起來都會感到充實而快樂。那種遠離人民大眾的暫時快樂,往往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的悔恨和痛苦。少量的鴉片也許會給人暫時的快樂,但若長此以往,無疑是飲鴆止渴。我贊成那種不計成敗利鈍,認準了目標就堅持做下去的態度。先秦時期墨子有個很好的譬喻;一個地方失火,人們可以采取兩種態度:一是澆水,一是澆油,盡管兩種做法可能都滅不了火,但兩個行為的價值卻截然不同。我相信,只要抱著高尚的動機去實踐,總會有利于他人,有利于社會,至少也能得到自己良心的安慰和滿足,履行了我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無名同學:中國有句古語:“哀莫大于心死”,從你對以往“草帽”的留戀和新“草帽”的尋覓中,可以看出你的“自我”中,仍然蘊藏著火種和生命的活力,這就是希望之所在。你所丟失的“草帽”就在你的腳下。
你的朋友 陳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