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我的創作一直不太順利,從開始拍電影以來,幾乎每一部片子都有或大或小的麻煩(這次的《歡樂英雄》、《陰陽界》除外)。別人在問“為什么”,我也一直在不斷地問“為什么”。每每在問而不答時,我是孤獨的。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因為你的話如果能說出來,便不會孤獨了。所以我幾年來竟有了一個毛?。涸跁h或什么莊嚴的場合講話時須擬一個發言稿……有一種心理障礙。有時我覺得這十分可笑,當然,也有些可怕。其實,我想說的話是很多的。生活里和創作中的一些顛倒現象有時令我很痛心,這種痛心不會引起我去怨恨誰,只是創作者在一種孤獨狀態中的苦悶和切膚之感。比如《晚鐘》,拍成后一直不順利,緩期了近兩年,一出來便遭到了“一個國內拷貝”的痛擊。然而,它發行后短短幾個月,從國外便不斷有信息反饋回來,特別是它被西柏林電影節選去參賽以及要連續參加日本、香港和紐約“林肯藝術中心”的幾個影展后,漸漸才有人對它刮目相看。我倒不是說這片子多么好,也不指望它能獲什么獎,而是它擊中了我幾年來常思常想的一個問題:中國電影是不是一定要得到外國人的首肯后才能自己肯定自己?這是個挺讓人感慨、對中國來說也是根深蒂固的歷史痼疾。
電影這東西挺磨練人的,短短的幾年便把我從一個“熱血青年”磨練成一個冷靜的青年。從創作中也可以看出來,拍《喋血黑谷》時,發著41度的高燒去折騰那個“難民營”;拍《鴿子樹》時,大家一道痛哭流涕;之后的《最后一個冬日》,仍多情地去點燃那“感情的炸彈”;到了《晚鐘》,便冷峻起來,不慌不忙地去講述這個故事,斗膽地從天上看這大千世界中發生在中國一個角落里的中日兩國軍人人性的擊撞,這時,再沒有了“熱血”;這次的《歡樂英雄》、《陰陽界》,就有了一種“薄情”,從容不迫、毫不動情地處理生生死死,處理一個又一個的死亡和毀滅現象。但從我內心來講,每每處理這些題材和人物時,我悲痛的心都在流血。
在《晚鐘》極不順利的拖延和反復修改過程中,我所有的積怨可以歸納為一句話:今后再也不搞戰爭片了,“永別了,武器”。但緊接著的《歡樂英雄》和《陰陽界》,在很大程度上又是戰爭片,除了影片中的戰斗外,最主要的還是文化的戰爭和人的戰爭。
這兩部片子,首先是題材“不討好”——傳統的革命斗爭歷史題材;其次是電影面臨商業經濟的巨大沖擊,低檔商業片甚囂塵上。還有就是這里面有政治以及長期以來被政治定了型的一些創作模式。此外,人物眾多,情節復雜,需要高度精心的結構和周到慎密的處理與營造,而拍這兩部片子的時間卻只有通常拍一部影片的最快時間。
但是,我導了,我要把近年來在我內心深處涌動的一些東西透過銀幕告訴觀眾。
第一,中國的文藝作品由于幾十年來政治上的風風雨雨,受“左”的干擾太深,無形中使許多領域人為地處于一片空白。一涉及人性、階級以及本民族的一些劣根性時,便筆鋒陡轉,設計一些外來的敵人,經過一番搏斗,張揚一番民族精神了事。其實,為了本民族的更加進步,有時也應作一些國民性的檢討或批判。鐘惦Fei老人生前說過:一個敢于褻瀆自己缺點的民族,比那些張口便說老子比你更偉大的民族更勇敢、更偉大。我想他一定是有感而發的。中國人,大約從我們祖先的祖先開始,小時候的啟蒙便是些諸如《三國》《水滸》《說唐》,更別說《封神演義》《七俠五義》之類暴力打殺故事,繁衍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化,無形中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生活準則。大至“封建割據”、“軍閥混戰”,小至如今還盛行的閩南械斗,不都是這樣嘛!《老井》里頭的村黨支部書記還帶頭械斗呢!閩南的宗族械斗就是如此。祖先結下來的冤仇輪到我們這一代,還得打,誰也沒有問過為什么而打,死也死得不明白。這其實就是一種極端典型的戰爭沖突,是一種由文化的沖突所引起的戰爭。其實人類的許多戰爭行為都是由于文化的沖突和人為的因素而造成的?!拔母铩本褪且淮螐氐椎膼盒耘蛎?,極端慘無人道的政治和宗派械斗!我覺得,把這個問題作為處理拍攝內容的切入角度之一,影片就會具備些意思了。
第二,過去一貫強調人與人的關系是階級關系,今天我們都認識到階級關系說到底是人與人的關系?,F在在銀幕上,我們就一定要強化后者,要剝下許多罩在歷史、文化以及戰爭上的虛假的網罩,要把真實的人生本質,以及被人造歷史遮蓋了許久的很殘酷血腥的血肉袒露出來。其實政治斗爭不僅有經濟的因素,也有人性的因素,戰爭亦是如此!比如《歡樂英雄》中的蔡老六爹,是一個出賣自己兒子的告密者,但他曾是一個昔日的好石匠,身上有許多復雜的人性因素。實際上他是兒子的情敵,他也因為赤貧更因為吸毒,對金錢有一種病態的渴望……他出賣兒子絲毫不是因為“父子關系也是一種階級關系”。所以,當他最后看見靈臺上兒子的頭顱時,迸發出了一種父親的感情。又比如小學校長陳聰是個叛徒。但誰也沒有收買過他。他完全是因為愛情的原因,出于對情敵的怨恨才逐步走向叛變。因而他的死更多了些殉情的意味。影片目前呈現出的由于宗族械斗形成的發生在閩南僑鄉的政治形態,絕不是過去那種被概念化抽象化的簡單政治,而是有深刻的人性內容、文化內容的一種政治。
第三,過去的文藝作品中,往往不但革命者是“不食人間煙火者”,其家庭成員也都是革命者或“紅外圍”,紅色家庭居多。但在《歡樂英雄》中我們卻刻畫了一個革命者蔡老六和他那極其復雜的、絕不是紅色家庭的故事。然而,這絲毫沒減弱我們對他們的贊美。
中國革命的成功,是用千百萬共產黨人的奮斗和犧牲換來的。蔡老六就是一個普通的烈士。他沒有給人留下任何高大的形象,只是一個在革命低潮中從南洋回來的貧苦石匠。他沒什么文化,但堅定地忠于自己的信仰,默默苦干,為打開南區的局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同時,他的個人感情世界又陷入一種黑暗和劇痛之中:離家7年回來,愛妻身邊多了一個5歲的女兒;陷入吸毒不能自拔的父親,因赤貧已墮落到令人作嘔的地步。人類的一切惡習和敗壞的道德集中體現在他那骨瘦如柴的父親身上。最后,就是這個老頭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斷頭臺……
蔡老六一方面為了最崇高最神圣的理想在搏斗,一方面又在最黑暗最痛苦的感情世界中沉浮旋轉,備受折磨……當他終于知道那驚天動地的亂倫事實以后,深吐了一口長氣,原諒了他的妻子——苦難的玉蒜。他在紀律和人的感情之間選擇了后者,剛逃亡進山又連夜返回家中——他終于擺脫了一種文化和道德的折磨,意識到妻子的真正存在。他平時的自虐變為一種自責,化暴烈為內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他擁抱了妻子……這歡樂無疑會給他帶來死亡,但這歡樂卻是人生最閃光、最純美、最難求的不可多得的瞬間。他的死亡有為了革命的成份,但他的死因,卻為這樣一個崇高的道德力量使然。我們沒表現他的“寧死不屈”,只用了一個鏡頭就轉換出斷頭臺前他被分身的尸體,卻用了一組鏡頭很純的意境表現妻子對他的尋覓和呼喚。
玉蒜在原小說中也曾擔任過望風放哨的角色,劇本中去掉了這一筆。她的身上沈縮了舊中國貧苦不幸女人的苦難和悲哀,同時,也集中國女人的傳統美德于己身。在丈夫死后,她以一種超然的道德力量決心復仇,以達到心理上的相對平衡。她頑強地實現了自己的目的。讓死神逼向老煙鬼,使中央軍上校林雄模走向了死亡,做到了黨的武裝力量在當時還做不到的事情。
在過去,甚至在距今日很近的過去,如果讓他們作一個共產黨人、一個共產黨人的妻子、一個共產黨人的父親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他們是沒有資格的。所以,他們的形象起碼是對建國以來許多電影中主人公模式的一次徹底背叛。如果不是中國的改革,他們至今可能還在畫外。
中國電影近年來發展變化很大,快的時候甚至有一季度一變的速度,我覺得這種“轉折”實際上是中國電影的一種發展現象,于是我也想到了4年多前的《鴿子樹》,因為它目前還沒有資格成為一個標準拷貝,關于它的開禁問題也該提出來了。40年來,毛主席像由于《末代皇帝》而出現在臺北的電影院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萬古不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