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

那是4月里的一個晴天，路邊的柳樹已經(jīng)開始綠了，我騎車去看陽陽，因為她就要畢業(yè)離校了。

到了陽陽的宿舍門前我猶豫了一下才敲門。自從我們友好地分手之后，這是我第一次來看她。陽陽將我讓進屋。屋里還有一個女孩，是陽陽的同班同學(xué)叫明子，表情很憂郁。我們隨隨便便地聊起來。對了，我還點了一支煙。

陽陽突然說要給我講個故事。

這故事里有兩個人物，一男一女。自然這本身有點俗氣，而且肯定不會有什么新東西，但我還是聽下去了。先說這男人，34歲，他愛上了一個剛剛19歲的女孩。當(dāng)然開始時那男人的妻子并不知道丈夫竟愛上了這么個小毛丫頭，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丈夫干什么總走神，而且經(jīng)常唉聲嘆氣。妻子便以為他病了讓他去看醫(yī)生。丈夫沒去。終于有一天丈夫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他和那姑娘的戀情，并且說他們已愛得很深了。做妻子的自然明白那很深了是什么意思。妻子看著英俊瀟灑的丈夫滿臉的愧色和疲憊，只說你洗漱一下睡覺吧。丈夫很吃驚。半夜時，妻子打開臺燈搖醒丈夫說看看影集好嗎？丈夫迷迷登登地便讓妻子在他懷里偎著看他們共同的影集。一張張褪色的黑白照片和鮮艷的彩色照片。有他們小時候戴紅領(lǐng)巾的，有在內(nèi)蒙草原插隊的，有上大學(xué)時候的?？粗粗煞蛩?。妻子嘆口氣關(guān)了臺燈。

第二天早上醒來丈夫突然意識到昨晚他對妻子說了個重大問題，便趕緊叫妻子，可她卻不動，當(dāng)他掀開她的被子時驚呆了。妻子身上雪白的睡衣已被鮮血染紅，她就這么沉靜的用刀片割斷了自己的動脈，一聲不響地死了。丈夫呆呆看著，妻子美麗的長發(fā)披散，面容竟是無比的安詳，如同仍在熟睡一般。

那時正好是4月。

送走了妻子丈夫去找那女孩。

那時正好下雨。那雨由大變小，他同女孩共打一把傘，傘下女孩溫柔地垂著眼簾，他則大睜著眼睛看那雨，他眼里的雨絲全是紅色。

那天晚上他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然后送女孩回宿舍。到了宿舍門口時雨又大了，他同那女孩一個門里一個門外地吻別。

后來女孩便聽說那男人自殺了，用刀片切開了腕上的動脈。

那女孩從此每見到一個人都要重復(fù)一句話：那天下雨，他打著傘。

說到這兒陽陽抬起頭來看我，她眼里有淚，我也同樣長吁短嘆地又點了一支煙。大家好一陣子沒有說話。突然明子哈哈大笑，笑聲中有股怪異的味道。她告訴我這是她和陽陽一同為那兩個人編的故事，說罷她一回首指指墻上，我這才發(fā)現(xiàn)墻上的東西。

墻上有兩個可口可樂塑料瓶做的小人兒，其中一個垂眉順眼櫻桃小口神態(tài)像個初戀的少女，而那男的則隆鼻豐唇儀表堂堂卻又心事重重。小人兒的上方用白紙折了小半個傘，從傘頂又飄下幾縷毛線，不過不是紅色的而是紫色的。這時我才明白我上了個大當(dāng)。

與陽陽告別出來時，我們互致祝福，明子也向我點頭示意。也許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等我再次回頭向她們招手時，我卻看見明子正用一塊白手絹擦眼淚……

許多年后明子成了我的妻子，下雨時她從來不打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