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我們社會的基本問題及由來及救治方案,我至今沒有想清楚。當然有一條遙遠的思想地平線,在誘惑我日夜兼程地去試圖接近它。但無論怎么努力,它仍然是那么遙遠,那么誘人,在天際泛出迷人的白光…于是,我又上路,開始奔波,流浪……
不是毫無收獲。我腳下原先相當松軟的道路,現在開始結實起來,并且草草修筑了三個思想的營地,作為繼續前行的基點。
第一個營地是新個人所有權主義,我將為它奠下三塊理論基石(盡管現在還只是靠不住的假說):一是四次資源危機理論,也可稱為宏觀經濟史理論,它研究人類生存環境的危機性變化,對以產權制度為中心的人類經濟政治制度變革所起的革命性作用;二是社會運轉費用理論,也可稱為微觀經濟史理論,它通過研究社會運轉過程中的政治費用、約束費用、生產費用和交易費用以找到產權制度變革的微觀原因;三是經濟增長的所有權理論,從根植于人性深處的原始沖動及其對有效實現形式的尋求著手研究,以期找到產權制度發展的主觀原因。三個理論的綜合,將形成我的“產權論”。
第二個營地是哲學上的務實主義。我認為,近代以來,中國哲學經歷了從混沌主義向思辨主義的變化,但只要不迅速轉向實證主義,中國的現代化建設將缺乏哲學支持。我探索中的務實主義將繼承實證主義哲學的操作性傳統,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性傳統,通過正確處理真理、信仰和實用這三個哲學基本范疇的相互關系,以彌補美國實用主義哲學的重大缺陷,看看能否為形成適應中國現代化建設需要的務實主義哲學盡一點綿薄之力。
第三個營地現在狼煙四起“殺聲”震天,這就是新權威主義。由于新個人所有權主義和務實主義的研究都不如新權威主義來得急迫,我目前著重在研究新權威主義。
有人問我,新權威主義的論戰是不是該結束了,我告訴他,真正的論戰還沒有開始。等情緒發泄完了之后,才會露出真正的理性。而沒有理性,論戰就成了政治斗爭。
關于新權威主義的論戰,與其說是政治主張的論戰,不如說是思維方式和哲學思想的論戰。嚴格地說,新權威主義所表達的不是價值的終極追求與終極關懷,它只是想指明要達到我們的終極目標,我們要經過什么樣的道路、橋梁和中間狀態。為什么小說家、雜文家、藝術家和詩人對新權威主義最感義憤?只是因為他們拒絕中間狀態,只接受終極關懷。就如同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一樣,談政治理論遇到詩人,你有什么話可說?
我一直認為,拒絕中間狀態的“兩極思維”,是我們這個民族思維習慣中的一個重大缺陷。我們民族100多年來的苦難,從某種程度上說,與這種思維缺陷有關。總想一步登天,卻很少考慮登天的工具,結果跳得越高,后果越嚴重。我們對逐步改善我們民族和我們個人的生活環境感到不耐煩,我們渴望出現奇跡,而且篤信急風暴雨般的群眾運動能在瞬間創造奇跡。不結束這種兩極思維方式,就很難說我們民族的苦難接近了尾聲。
新權威主義是邊際主義或漸進主義的政治思維。它不相信中國能立即進入理想的、終極的自由民主狀態,它只是想使中國目前的權威狀態和自由狀態都能有所改善。中國現在政治處于什么狀態?處于政治全能主義(西方也稱現代極權主義)政治體系碎裂后的分崩狀態。這種狀態的特點是:既缺乏權威,又缺乏自由。什么是政治全能主義?一言以蔽之,就是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四重生活一體化,并都在政治權力的統領之下。這樣的社會如同一塊四層“膠合板”。按新權威主義的政治改革設想,應當在保持政治上的中央集權的前提下,讓“四層膠合板”分離開來,實現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生活獨立化。這樣,不僅有政治上的中央集權以推進市場化并保持社會穩定,同時,伴隨“膠合板”分離,使經濟、社會和文化三方面的自由也得到發展。完成這一改革之后,再進行縱向的和橫向的政治分權改革,最近達到公民參與階段。這就是新權威主義政治改革的三階段理論。現在的情況不是這樣,我們在剝離“四層膠合板”之前,先把中央權力放下去了。這樣做,沒有明顯增加經濟、社會和文化方面的獨立和自由,倒明顯增加了地方、部門分割和分散主義,使我們推進改革和穩定社會的力量都感到不足。新權威主義只是想重新調整一下政治改革的戰略,使人們盡快從政治全能主義過渡到新權威主義,然后再向現代民主制邁進。離開了中國的現實,空談政治發展是不能操作的。
我當然注意到斯大林主義式的舊權威給中國人民特別是知識分子心頭留下創傷。如果我們提出新權威主義無意中使一些人感到向他們的傷口撒了鹽,我們感到深深地抱歉。我對一些女士、先生因這種痛苦而作出的種種本能反應充分理解,并以默默承受任何情緒性的指責甚至承受帶有人身性的辱罵來表明我的誠意和歉意。我想說明的是,我不會停止我的工作,我不愿意使新權威主義停留在論斷式的論爭上。我要竭盡全力使之在理論上深化。我相信歷史,雖然有時我也懷疑它。(圖: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