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龍
訓詁學是中國語文研究中歷史最為悠久、范式最為典型的學科。它既是漢語研究的發端之學,又是幾千年語文傳統的集大成之學。歷代學者從訓詁探究著中國文化闡釋的無窮奧秘。歷代書塾又以訓詁開啟著童蒙弟子的文化智慧。這樣一門同時聯系著中國人的學文化和文化學的宏大學科,它的繼承與發展成為歷代語文學家關注的課題。尤其是在近代引進西學以后,如何以健康的心態面對中西文化傳統的碰撞,如何以冷靜的氣度重新選擇傳統并賦予創造性的轉化,這是擺在一代文化人,尤其是訓詁學者面前的歷史課題。許威漢先生的新著《訓詁學導論》在訓詁學傳統的現代化上作出了無愧于時代的回答。
訓詁傳統的選擇與優化
“釋古今之異言”,“通方俗之殊語”,“道物之貌以告人”,這三句話可以構勒出傳統訓詁學的基本輪廓。從本質上說,訓詁學是溝通古今語義的橋梁。通過這座語義的橋梁,一代又一代華夏學人研讀著前人的思想、哲學、宗教、歷史、價值觀念乃至歡樂和痛苦,然而這座橋梁遠非自足的。它伴隨著經學的興盛而伸向彼岸,既是此岸經學母體的一種肢體延伸,又是彼岸先人經書密碼遺傳的一種文化專利。于是,“訓詁聲音明而小學明,小學明而經學明”,語義的橋梁異化為經學的拐杖。漢代立《詩》、《書》、《禮》、《易》、《春秋》于學官(學校),定為五經。其教學要求是“古文讀應爾雅”,然后“解古今語而可知也”。所謂“讀應爾雅”,意即講解應該正確。“爾”者,近也。“雅”者,正也。而如何方能“近正”呢?舍故訓別無他途。于是,如《漢書·藝文志》所言:“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許威漢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傳統訓詁學以經書為中心。小學本是經學的附庸。最初的目的在于通經,后來范圍擴大,也不過限于“明古”。因而“崇古”是傳統訓詁學最大的局限。先秦的字義,幾乎成為小學家唯一的研究對象。即使是現代方言的研究,也不過是為上古字義尋找一些證明而已。訓詁學史上有所謂纂集派、注釋派和發明派。纂集者述而不作,勤于收羅而不問是非;注釋者闡微糾偏,要做前輩文字家的功臣或諍臣;發明者因聲求義,以聲韻的通轉考證字義的通轉,引導效顰者作種種狂妄的研究。這些由特點而折射其優點和缺點的學派,雖然學術源流千姿百態,然而由尊經而崇古乃是其共同的歷史局限。
如何以現代語言學的觀點理解傳統,闡發傳統,選擇和發展傳統,這是擺在“五四”以后訓詁學者面前的艱難的歷史課題。王力先在近半個世紀前曾經倡導一種“新訓詁學”。這種訓詁學要矯正前人訓詁只重漢代以前,漢代以后很少論及的毛病,把語言的歷史的每一個時代看作有同等的價值。無論怎樣“俗”的一個字,只要它在社會上占了勢力,就值得去追求它的歷史。許威漢先生認為這已經遠遠不夠了。傳統訓詁學搜集編纂之功有余,歸納概括之力不足;雖長于分析,卻拙于綜合,研究方法不夠科學,理論淹沒于材料之中。因而訓詁學的理論建設是這一古老學科的當務之急。訓詁學面臨的迫切任務是加強對訓詁學史和訓詁學方法論的研究。而作為這些工作的基礎,是對傳統訓詁術語作科學的現代清理,確立現代訓詁的元語言。許威漢指出:術語是科學理論建設的重要環節。沒有內涵和外延確定的術語,科學的抽象思維便難以進行。術語標志著某種現象已被從本質上概括體現出來,也標志著許多與之近似的現象已被區分出去,科學術語的確定與科學原理的總結是互相推動、互相促進的。從這一獨特視角開始訓詁學傳統的選擇與優化,我們認為是頗有見地,也頗賴功力的。
用科學的語言表述傳統訓詁學的范疇,這一工作前人也試圖做過。然而要表述得準確清晰卻很不容易。《訓詁學導論》在這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開辟了多種表述渠道:
理論概括。對于某些范疇術語給予直接的理論定性。例如“謂”是,個常用的訓釋詞。許威漢指出:它用來表示以一般釋特殊或以具體釋抽象。如《論語·陽貨》“君子學道以愛人”,孔安國注:“道,謂禮樂也。”
用法辨微。對于難以直接定義的傳統訓詁術語,從它的實際運用辨析其內涵。例如“猶”這個訓釋詞有四種釋義功能:(1)以意義相近的字來解釋。如“漂猶吹也”。“漂”本訓“浮”字,因“吹”而“浮”。(2)以引申義釋本字。如《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趙歧注:“老猶敬也,幼猶愛也。”(3)以本字釋借字。如《文選·冊魏公九錫文》“若贅旒然”,李善注引何休《公羊解故》:“贅猶綴也”。(4)以今語釋古語。如《詩經·魏風》“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詩集傳》:“摻摻,猶纖纖也。”
范疇對比。“渾言”(籠統地說)、“析言”(分析地說)又稱“散文”、“對文”。一般地說,“渾言”彰其同,“析言”明其別,旨在揭示同義詞之間內在的聯系與區別。例如《說文·鳥部》“鳥,長尾禽總名也。”段玉裁注:“短尾名佳,長尾名鳥,析言則然,渾言則不別也。”對比與“渾言”“析言”相應的“散文”“對文”的用法,許威漢指出:“散文”、“對文”的說法早在唐代就出現了,強調的是同義詞的使用方式。清代的“渾言”“析言”則是訓釋方法,應屬兩個范疇。但它們有密切的聯系:對于不同場合使用的詞語,一般要有不同的訓釋方法。
求同存異。傳統訓詁學的范疇并非都是嚴密的。在對這些范疇術,語作現代清理的時候,有必要會其規律性之大同,存其小異。例如“讀為”“讀曰”和“讀若”、“讀如”這一組經常混用的訓釋用語,會其大同則前兩個是用本字破假借字,例如《禮記·儒行》:“起居竟信其志”。鄭玄注:“信,讀如屈伸之伸,假借字。”后兩個是注音的,例如《說文》:“噲、咽也。從口,會聲。或讀若快。”然而后兩個也可以有用本字破假借字的用法。許威漢指出,這是古人使用術語不嚴密而產生的混亂。正是這種混亂造成前人對“讀若”性質的不同說法。
以上四種表述傳統范疇術語的方法,為訓詁學體系的優化作了有益的探索。然而正如作者所指出的,傳統訓詁學范疇術語在方法論上還有不少應予揚棄的東西。名實不符是其一。例如把由于詞義的發展、方言的變異而引起的字音變化名之為“一聲之轉”,令人不得要領。名無界說是其二。例如“假借”這一術語或指若干引申義依托同一形式,或指意不相關的同音字互相借用,其中又分為“本無其字,依聲托事”和“本有其字,同音替代”兩種情況。于是詞匯、文字、語音等不同平面的現象糾葛纏繞,難以界說。一名多實是其三。例如“引申”既指一個詞由本義推演而形成新的意義,又指“義自音衍”的文字孳乳現象。正由于術語定稱的歧義重出,傳統訓詁學使用術語往往采取兼容并包的辦法,遇到假借字、通假字、古今字、同源字以及異體字,一律釋為“某通某”。一個“通”字模糊了訓詁釋義的科學眼光。有鑒于此,許威漢提出對舊的訓詁范疇加以改造的思想。例如“義界”是用于定義的,對于類似義界的現象,可否增立輔助性術語“準義界”?“互訓”往往不一定“互”,而是今語釋古語、常用詞釋難詞,可否略加改造,為“直訓”?詞義延伸而不造新字,舊時或稱“引申”,或稱“轉注”,或稱“假借”,后兩種混淆了詞義現象與文字現象,可否選擇“引申”?“詞氣”這一范疇不知所云,難以確指,可否廢棄?分析字形時拆卸出的不能獨立成字的部分,可否總稱“構件”?“古今字”說解歧出,可否改稱“區別字”,列為同源字中的一種?如此引申開去,“同訓”“遞訓”“類訓”“同義互訓”“反訓”“直訓”等能否調整為一個訓釋層級系統?從《訓詁學導論》提出的種種范疇改造更新的思路來看,作者已大大跨越,一般訓訪學著作祖述傳統,只求其然的學術規范。他要辨其所以然,要為古老的傳統注入科學和理性的血液與生命,要努力尋求傳統的創造性的轉化。作者治訓詁而體現出來的強烈的“發展”意識正是現代人健全的“傳統”意識的寫照。在作者眼里,訓詁學并非舊時代的“遙遠的回響”,訓詁學的傳統并非某種一成不變的國故。更重要的是,訓詁學傳統之于“我”并非某種身外之物,而是“我”參與其中的一個歷史過程。在這個意義上,“我”就是傳統。當代訓詁學家面臨的問題既不是匍匐在小學的顛峰下膜拜禮贊,也不是“脫胎換骨”而成為西方語義學的傳教士,而是以“我注六經”的態度對訓詁傳統作出我們自己的判斷、理解和選擇、解釋。而由于這種“我注六經”的新的學術規范使訓詁傳統不再作為古董而藏之名山,奇貨可居,而被輸入了我們這代人的精神與創造,因此訓詁學的繼承與發展實質上又是一個“六經注我”的過程,《訓詁學導論》自覺地將傳統接過來,打上自己的印記,輸入這一代人的創造與理解,使之為當代生活之需要服務,這正是學術文化發展的一種健全的形態。
訓詁理論的更新與拓展
《訓詁學導論》名為“導論”,往往“導”中有論,“論”中有“導”,始終保持著一種理論上的探討性與新鮮感。近人朱宗萊《文字學形篇、訓詁舉要》中曾列舉七種訓詁方法:一形訓,二音訓,三義訓,四以共名釋別名,五以雅言釋方言,六以今釋古,七以此況彼。細察之,其中四至七皆為義訓。訓詁之法不外乎從形、音、義出發的訓釋。許成漢從方法論的意義上對這三種訓釋角度都作了新穎的探討。
由于漢字的塊然具象的特點,形訓對于探索字義本源有特殊的作用,《顏氏家訓》曾云:“學者若不信《說文》之說,則冥冥不知一點一劃有何意焉。”《說文解字》的小篆字體是秦代統一文字,釋義又與十三經注釋一致,據《說文》以考形義自然是訓詁的主要門徑。然而許威漢指出,在考求形義的時候,有必要區分筆意與筆勢。只有較早的文字筆劃才是筆意。隨著字形的發展,點劃往往只成為一種象征性的符號,字形與字義的直觀聯系切斷了,筆意成為筆勢。例如小篆的“民”的形體已無筆意,只有上推到古文字中的“民”,其從女作捆綁狀,意即俘虜或奴隸。以形索義須以筆意為據,防以筆勢索義。有人釋“妻”為“十女同耕半畝田”,不想“十”為頭飾,“彐”為“手”,這就很可以使形訓者汗顏了。
因聲求義是傳統訓詁學在方法論上的一次革命。清郝懿行謂“凡聲同、聲近,聲轉之字,其義多存乎聲”,戴震謂從音理上推闡的古同聲紐的字其義多相近,黃元吉謂同一韻的字其義皆不甚遠。然而,音義相關的理論根據何在?訓詁論著大多語焉不詳。《訓訪學導論》則作了精譬的闡述。音和義之間不存在必然聯系。某一語義要求用什么語音形式來負載,一開始就具有偶然性。但音義的聯系一旦經社會約定之后,早起的詞的音義關系即對后起的音義關系產生“回授”作用。先產生的詞的音義關系在由它派生發展(孳乳演變)而來的新詞上表現出的回授性使意義上的相承及于語音上的相承。于是“約定”之前音義無關,“俗成”之后音義往往相聯系。“回授性”是“有理性”,“偶然性”是“無理性”。無理的偶然一經約定俗成,便產生有理回授的可能。約定在從無理性趨于有理性的過程中起決定作用,未經約定自然也就談不上有理回授。音義關系的回授性促使特定的聲音與特定的意義結緣,產生了為中國訓詁學傳統所津津樂道和孜孜以求的音近義通現象。訓詁闡釋的重要軌道也就是循音義相關之跡而通假借、明方言、尋語源。
如果說形訓和音訓都有文字物質形態上的依據作為訓釋的支撐點的話,那么義訓的支撐點就只能是語言環境——上下文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音訓和形訓都不能據其一端以妄加推測,都必須接受上下文義的檢驗。因此據文證義是訓詁方法中的“根本大法”。有人把音訓比作小學家手中的“犯罪兇器”,就是因為不少人跳開了語境文義而孤立地作“音近義通”的臆測推導,訓詁的手段異化為目的,留下訓詁學史上無數的遺憾與苦澀。用現代語言學的觀點來看,詞語按照語言規則組織成句子,它們在句中都有其特定的含義。套用語法學界一句運氣不佳的名言,那就是“依句辨品,離句無品”。因此詞義的任何本體論意義上的認可都必須經過文句意義的貫通賦予其靈魂。《孟子》:“為長者折枝,曰不能。非不能,是不為也。”朱熹解“折枝”為“折斷樹枝”,趙岐則判為“解罷枝”,即松動疲勞的肢體。從上下文意而言,當以趙說為勝。“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兩處“可憐”,一為“可惜”,一為“可愛”,亦唯據文證義方才曉喻。在這里,上下文義為語詞提供了唯一可以認定其身份價值的意義場。
《訓詁學導論》的理論建樹不僅在于訓詁方法論的精湛見解,而且更體現于作者對于具有漢語特點的詞義發展規律的獨具的慧眼。我國語言學界流行詞義擴大、縮小、轉移的說法。這一說法源自德國語言學家赫爾曼·保羅的《語言史原理》。它對漢語詞義引申演變的研究起過獨步一時的作用,幾乎主宰了一部漢語詞義變遷史。然而,透過其冷峻嚴整的理性表象,人們不免有淺嘗輒止之感——一種民族語文的失落感,它并沒有使漢語詞義演變的研究有實質性的進展。其原因正如許威漢所說,在于沒有緊密結合漢語特點,立足于吸收我國傳統詞義研究的豐富營養。例如清人段玉裁對于詞義引申的探討比德國學者保羅的詞義擴大、縮小、轉移說早一百多年,其內容之豐富當為首屈一指。由于歷史的局限,他的許多理性認識散見于字例的訓釋中,未能升華為理論之體系,這未竟之業正有待現代語言學家的繼往開來而后來居上。許威漢指出,訓詁傳統中的零珠碎玉是建筑漢語詞義理論華構的基礎,同時,要使之有機地合成華構還得匠心獨運,群策群力,從漢語實際出發,借鑒西方理論而不只在名詞術語上做文章。這一番見識對于漢語詞義研究的歷史與現狀可謂入木三分!作者正是在這一方面下了極大的功夫。他將漢語詞義的引申區分為理性引申、形比引申和禮俗引申。其中理性引申包括因果的引申,如“習”由鳥屢次拍著翅膀飛引申為反復練習、通曉;時空的引申,如“往往”由空間(《史記》:“旦日卒中往往語”)引申為時間;反正的引申,如“藐”由“廣”義引申為“小”義;虛實的引申,如“益”由水滿、增加引申為“更加”。形比引申,例如“本”由樹根義引申為事物的基礎、發源和決定因素。
在西方人探究語言的歷史長河中,對于語言的功能和價值的肯定曾經歷了三重轉換,即語言的隱喻功能和神話學價值,語言的邏各斯功能和形而上學價值,語言的修辭論辯功能和語用學價值。然而中國語言學從它脫胎于經學母體的第一天起就認定了語言的闡釋功能和釋義學價值。源遠流長的訓詁學成為人類語言學史中最為宏富深邃的動脈。我國現代語言學從本世紀初以來就關注訓詁學傳統的現代化,然而在乾嘉學派的巨大歷史光焰下難以自省與自拔,以致除卻言必稱“段王之學”,就惟有拾西人詞匯學之牙慧。近年來一批新的訓詁學論著面世令人耳目一新,其共同特征是在訓詁學傳統現代化的努力中,具備了一種從容而有選擇、平靜而不急功近利的文化心態。這是現代意義上的中國訓詁學在長期的理論反思與理論準備之后,開始呈現出的一種健康的運動形態。《訓詁學導論》的出現,預示著東方古老的訓詁學傳統將從本體論到方法論都獲得較為充分的當代意義,以前所未有的新的姿態走向世界,走向未來。我們衷心期待著。
(《訓詁學導論》,許威漢著,上海教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第一版,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