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科迪莉亞·貝爾德·格羅斯 張慶路
許多年以前,我在紐約市的一所中學教一群難管教的兒童。這群孩子倔強、厚臉皮,很難對付。他們不僅用我的課堂來發泄他們多余的精力,而且同時制造事端。
由于學校里學生過分擁擠,我收了一個臨時性的學生,他品學兼優。一天,這樣的一個男孩山崎三郎來到我的班上。
三郎瘦小羸弱。他隨身僅有兩件實實在在的東西,也就是他那副厚厚的眼鏡和一只黑色的大書包。他神態嚴肅地向我鞠躬。班上的男孩們立刻學著他的樣子互相鞠起躬來。
就在我快速辦理接納三郎到我班上的登記手續時,我那批最調皮的學生發出了怪里怪氣的哼聲和粗魯的響聲。當我抬起頭來生氣地讓他們安靜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擠眉弄眼,作出怪相。幸虧這時三郎正好面對著我,沒有看到他們的這種怪相。但是我不愿去想在下面的五十分鐘里還會再發生些什么事。
我的教室里沒有多余的課桌。為了給三郎找個座位,我讓迪諾和格雷戈爾坐到一起。平時他倆對新來者的特殊歡迎方式是暗中將火柴放入他們的鞋中點燃。當三郎不聲不響地坐到指定的座位上去時,他的鄰座故意裝出在暗中竊笑他的樣子。
我很快就開始了一節英語口語課。在這節課里每個孩子要事先準備一段簡短的講話。當這節課吃力而緩慢地上下去時,男孩們更多地是在盯著三郎看而不是在看講話的人。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是不友好的。
三郎的大書包在他的課桌下不見了。我看到格雷戈爾惡意地將它一腳踢開。這是這個班上的學生一貫喜歡玩弄的一種惡作劇。為了能阻止這種敵對情緒的增長,我決定問問三郎他是否愿意給我們講講他自己的情況。
他朝教室前面走去,他的樣子有點猶豫不決,但身子卻是挺直的。迪諾在三郎剛離開的凳子上撒了一把圖釘。我讓自己記住在他回座位以前要抖掉他座位上的圖釘。
“尊敬的老師和同學們,”三郎用一種比教室里其他人所用的更為精確的英語開始說?!拔页錾谶@個城市,但由于我的臉——正如你們看到的那樣,和你們的臉不一樣——沒有人認為我是美國人。當我剛上學時,孩子們向我扔石頭,管我叫日本佬。我很難過。”
整個班上的學生都在聽他講,雖然還有點勉強。
“我母親死了,”三郎說,“我父親把我送到我祖父母那兒去住了一段時間。在那以前我從來也沒有見到他們,他們住在日本。就在我能回美國之前殘酷的戰爭爆發了。我被送到鄉村小學去讀書,孩子們向我扔石頭,管我叫美國佬。我很難過。”
三郎那尖而微弱的聲音具有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特性。他一邊講一邊還露出一點微笑,就象一個老人。“戰爭繼續著,”三郎說,“對我來說一切都變得很糟糕。在我祖父家里,我老是聽說美國在打敗仗,我心里感到很悲哀。在學校里,沒有同學愿意和我一起吃飯。甚至沒有人愿意偷我的東西。他們只是大聲地對我呼喊一個惡毒的字眼‘紅發鬼,盡管我的頭發是黑的?!?/p>
“我開始逃學了。我躲在樹林里祈禱。有時我大聲哭喊。我想自殺。我感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歡迎我。”
三郎停頓了一會。我看到迪諾正在悄悄地收拾起他撒的那些圖釘。
“一天早上,”三郎繼續說,“當我叔叔——他是唯一對我好的人——象每天那樣騎著自行車去廣島上班時,我又躲進樹林里。突然一道刺眼的光亮,一聲巨大的轟響,然后是一片可怕的寂靜。這情景——哦,到處都是——就象發生了雪崩一樣。我想,這個世界已經完了。”
三郎的尖嗓音變啞了。他那受傷的眼神掠過了整個教室。然后很快地加上一句,“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p>
“我叔叔再也沒有回家來,但戰爭卻很快結束了?,F在我又回到了我的祖國。祖國也變了,但對我來說她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F在沒有人向我扔石頭了。現在,即使我的臉還不象美國人,大家也都叫我美國人?!?/p>
三郎的講話結束后教室里一片異樣的靜寂。格雷戈爾笨拙地站了起來,很嚴肅地向三郎微微一鞠躬??吹竭@個場面,所有的孩子都跳了起來。當他們看著三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時,大家都輕輕地幾乎是溫柔地一再鼓掌。三郎向著他們微笑,然后坐下來往課桌下面去拿他的書包。這時他那只書包早已在那里迎候他了。
(摘自《英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