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應變

〔蘇〕連　奇　方　造

有兩個人站在大街上并排擺攤賣貨。

她的面前擺著大木箱，上面放著一個筐子?？鹱永锓胖欢呀馉N燦的厚皮大檸檬和一些裝有一種保加利亞大紅什錦菜的玻璃罐頭。

他呢，賣的是一些奇缺的舊書。

她年紀很輕，兩片鼓鼓的玫瑰色腮幫子，一對淡藍色的眼睛，宛如陳列在櫥窗里的洋娃娃。

他呢，面黃肌瘦，戴著眼鏡。看不出有多大歲數，可要說他是個老頭子還為時過早。毛茸茸的大衣領子怕冷地豎著。腦袋上扣著一項那種潦倒的人常戴的皺皺巴巴、污痕斑斑的細氈帽。

她亮起嗓子吆喝起來，喊得那樣愉快，那樣地忘情。

“買檸檬羅，香噴噴的檸檬，吃了沒災沒病，里面全是維生素，花35戈比就吃個夠!”

她停了停，運足了氣，又那樣大大咧咧、勁頭十足地以演員進入了角色的那種神態喊道:

“快看檸檬羅，里面全是維生素，花35戈比吃個夠，——別舍不得錢，身子骨兒要緊哪!”

過往行人不斷擁到她的大木柜前?？鹱永锬嵌呀馉N燦的檸檬一會兒工夫就下去了一大截。

這時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擺滿書籍的桌子后邊，對鬧市生活不聞不問，不知為什么他對這種熱鬧場面覺得格格不入，甚至感到厭惡。于是只顧把他那蒼白的鼻尖子伸到費尼莫爾·庫珀的大厚本里去埋頭讀起來。

她突然掉過臉來，可憐巴巴地對他說:

“阿爾卡季·謝苗諾維奇，親愛的，請您照看一下我的東西。我肚子都嚷餓了，不吃東西受不了。我到拐角后邊達什卡那兒買點兒包子吃。您要么?”

他彬彬有禮地回答說:

“謝謝您，斯捷莎，不必費心了。等您回來我就到病號飯廳去，到時候也請您照看一下我的書籍就行了。咱們互相幫助，如何?”

“行啊，阿爾卡季·謝苗諾維奇，我去去就來?！?/p>

她大大方方地朝他莞爾一笑，然后闖過紅燈徑直朝馬路那邊跑去，邊跑邊靈活地閃避開來往的車輛。

不一會兒她回來了。飽餐之余愜意未消，嘴里還嚼著東西呢。

“嘿，達什卡的包子真不賴!好吃極了!我一口氣干掉了五個。您到病號飯廳去吧，阿爾卡季·謝苗諾維奇。您的書我看著，絕出不了什么差錯，您就放心去吧?！?/p>

他走了。她目送著他那佝僂瘦小的背影，眼睛里流露出女人們所特有的那種辛酸憐憫的神情。她把目光移到他的那張孤零零的擺著書的桌子上，等到他的背影已經消失的時候，突然又亮開嗓子，興致勃勃地喊叫起來:

“買書，買書!快來買有趣的書，讀了墨水多，不讀見識少!”

她停了停，運足了氣，又喊開了:

“快買書羅，別舍不得錢，快買精神維生素呀!”

一個頭戴風帽，護耳系得緊緊的，雙眉緊鎖的男子從桌子上拿起一本破書，瞥了一眼書名，板著臉問:

“《謝列勃良內公爵》，托爾斯泰著。這謝列勃良內公爵是個什么人?”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哥哥。”

一個過路人走到桌子邊停下來，煞有介事地說:

“真新鮮!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的哥哥不是叫斯季瓦·奧布隆斯基嗎?”

她毫不慌張，從容地說:

“那是她親哥哥。這是表哥!”

戴風帽的男子說:

“那么我就要……就要這表哥吧!”

又一個過路人問:

“請問，岡察洛夫的《懸崖》講的是什么內容?”

“《懸崖》嗎?講的是一對戀人愛情破裂的故事。買吧，別舍不得花錢。”

接著又對一個正在翻閱一本書的老太婆說:

“老大娘，您要是愛讀悲傷一點兒的，那就買下這一本吧:《湯姆叔叔的小屋》是寫黑人的。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哭得可兇了?！?/p>

人們不斷地紛紛詢問書籍的內容和作家的情況，她回答時總是胡謅瞎編一氣。不過誰也不怪罪她，誰也不生她的氣。書開始脫手了。

最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她叫他看那一大堆銀幣和鈔票，洋洋得意地對他說:

“阿爾卡季·謝苗諾維奇，您要是多吃一點，晚來幾步就好了，那樣您所有的書連這張桌子我全都可以替你銷掉啦!”

《蘇聯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