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于1979年5月。時年六十六歲。在世時沒舉辦一次個人畫展,沒發表或出版過一張畫頁,甚至還不是省美協會員。晚年名不出閭里,一直窮居陋巷無人識。死后五年,他的作品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展出時,著名國畫家李可染先生仔仔細細地觀看了每一幅作品。對這樣一位國畫大家長期被埋沒深感惋惜與歉疚。他引用了一句古語說:“國有顏回而不知,深以為恥也!”
1986年4月,中央美院鑒于黃秋園先生的作品具有長久的示范價值,特追聘他為美院兼任教授。有關方面決定在黃秋園先生的故居籌建一座紀念館。
黃秋園先生是南昌縣馬家橋黃村人。泥巴給了他原始的藝術靈感。在村里念私塾時,他便經常臨摹祠堂里的壁畫、門神畫和小人書上的人物像。沒有筆墨紙張,他就用燒過的香桿在地上涂畫。私塾的老先生見他如此癡迷于畫畫,便將一本珍藏多年的發黃了的《芥子園畫譜》贈送給他。他得了畫譜,更是日夜悉心臨摹。這冊畫譜成了他的啟蒙恩師。他更入迷了。
十四歲,黃秋園考入南昌劍聲中學就讀。不久,終因家貧綴學,經這位畫師介紹進了南昌一家最大的裱畫店當學徒。
他在裱畫店嘗夠了一個學徒所要吞咽的一切苦楚。他也從中領略了中國畫藝術的無限風光。
一天,一位長者送來一幅唐伯虎的《秋山行游圖》來店裝裱。這幅名畫已被蟑螂啃掉了一大塊,師傅將畫用宣紙托好后放在案板上,準備第二天修補。夜間,師傅們都上街看元宵燈去了,黃秋園卻中途溜回了裱畫間,他仔細觀賞著這幅名作,不禁躍躍欲試,斗膽用筆描畫起來,花了兩個小時修補得天衣無縫。第二天,師傅們看到這幅修復好了的名畫,大吃一驚,對他的技藝稱贊不已。店主也對黃秋園刮目相看,讓他隨師傅專干這一行高檔手藝。
1939年,黃秋園考進了江西裕民銀行。憑著一手好字,當上了檔案文書。果然言中,他在銀行混了一輩子也沒有混出一份象樣的家業來,有段時間,行長器重他,讓他去當物資調劑處的主任。他一生只迷戀三件事:上茶鋪、畫畫、看書。干了三個月的主任,他便對行長拱拱手說:“我不干了!”他還是當他的閑職文書,還是一有空就畫畫。他的畫從不送人,有同事向他要,他就“嘿嘿”一笑,說:“我的畫呀,以后要用金子來量尺寸的呢……”同事們便送他一個雅號:“狂士”。
解放后,黃秋園留在江西人民銀行工作。他仍然象過去一樣,上班報個到就去坐茶鋪,就去畫畫。銀行什么也沒給他,就給了他一筆最大的財富一一時間。
“狂士”仍舊很狂。他對本省的一些畫家不放在眼里,對外省的一些名流也無意攀附。在解放前的畫攤上他就結識了傅抱石,六十年代傅抱石也到他們活動場所南昌市書畫之家來過多次,他從不花心思去結交以求聞達。他對朋友們說:“他們都是在朝畫家,我就當一輩子野畫家。”1970年,黃秋園還不到五十五歲,便決然提前退休了。
他是一位在家的“出家人”,家里百事不管,一切由妻子包攬。
女兒要結婚,滿指望父親給一點錢辦些嫁妝,誰知父親送的竟是一幅不合時尚的畫:《吹簫引鳳》。其實這是一幅難得的藝術精品。女兒卻滿肚子不高興。父親便給她說古道今:“清末畫家趙之謙家境貧寒,女兒陪嫁也只有一箱畫,她也覺得掃興,哪知趙之謙作古之后名聲大振,作品也價值連城……”
他退休之后,又多了一個別號:退叟。他退避世俗、退避名利……一直退隱到格調高古的山林之中去了。他從不想走終南捷徑,隨時準備登堂入室,他甘愿將自己的生命消彌在莽蒼的山林之中。
在世的時候,他沒有發表過一幅作品。有一次,一位學生向他:“象黃老伯這樣不同凡響的造詣,為什么不被稱作畫家,不上雜志不登報呢?”
黃秋園爽朗一笑,說,“我命里沒有‘石字嘛!在中國,凡是稱作畫家的,名字后面都帶有‘石字,你看,齊白石、傅抱石、吳昌石(碩)、濤石(石濤)、溪石(石溪)、王谷石(王石谷)、錢松石……”
“不對!”小青年說,“錢松嵒!”
“嵒也是石嘛!”黃秋園微微一笑,“我叫黃明琦,命里沒有‘石字,所以當不成畫家呀!”在這番調侃的戲言里,蘊含著他一肚子的不平啊!
(摘自《文匯報》作者熊光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