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冠杰
明末祁豸佳《瑯
王謔庵名思任,字季重,號遂東,生于山明水秀的文物之鄉——紹興。這里歷來是人文淵藪。東吳,東晉以來,顧、陸、張、朱之后,王、謝之裔,風流奕世,儒雅相傳,江左衣冠之盛,各地難以望其項背。即以紹興而言,宋之陸務觀、元之楊鐵崖、明之徐文長,皆是文學史上聲名煊赫的人物。而當明清甲乙之際,紹興死難烈士尤多,劉念臺、祁虎子、陸鯤庭,志節皎然,名垂青史。謔庵生于斯鄉,當然不能無染于風氣。他既富才思,又饒節慨,當國家民族生死存亡之秋,挺身而出。丙戌六月,清征南大將軍、貝勒博洛陷紹興,謔庵入秦望山憤嫉而死。《王季重十種》中頗不乏充滿愛國激情的詩作,如《出塞》、《于忠肅墓》等篇,悲歌慷慨,辭氣豪邁,令人感奮。它如《遼警》之對國事的關注;《行路難》所表現出的對人民的同情,都是他愛國主義精神的體現。
然而,謔庵的詩文是以諧謔見稱于世的。王謔庵也確如其自號所云,很善諧謔而無顧忌,因之難免要遭旁人白眼。他的這種性格和處世態度反映到作品中,便呈現出一種卓犖不群的風格。試看下引詩文:
雁蕩山是造化小兒時所作者,事事俱糖擔中物,不然,則盤古前失存,姓氏,大人家劫灰未盡之花園耳。山故怪石供,有緊無要,有文無理,有骨無肉,有筋無脈,有體無衣,俱出堆累鏨之手。(《雁蕩》)
其致馬士英一書更是寓凜然正氣于嬉笑怒罵之中。這些詩文在那些死抱著“怨而不怒”、“溫柔敦厚”信條的腐儒眼中當然要被視為是“有傷大雅的“滑稽”,“詭變”。然而這卻正是謔庵不同于流俗的獨特之處,是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反映的產物。
謔庵生于明末,正值明帝國崩潰的前夜。明代自正、嘉以來,國事日壞,又遇上只知斂聚的神宗,童昏癡呆的熹宗,以至內憂方殷,外患孔亟,黨爭迭起,終至社稷丘墟。謔庵弱冠舉鄉薦,翌年釋褐,可謂春風得意。然而“偃蹇宦途,三仕三黜”,始終沉淪下僚。通籍五十年,“強半林居”觸眼遭忌,逐走東西,宏圖不展,報國無門。于是發而為詩文,以諧謔的形式渲泄胸中的怫郁不平之氣,抒發憤世嫉俗的心情和對仕途困頓的感慨,“以其哀激之思,必作澀晦之調。”他在《蚊》這首詩中寫道:
炎虐怨如焚,蚊虻道方媚。柏寢亦何與,和喙苦相瘁。結黨溷空明,天意容此輩。露筋不敢辭,成雷深可畏。
詩中對那些朋比為奸的邪佞之徒作了絕妙的諷刺,對黑暗的現實表示了強烈的不滿,也流露出對國家命運的隱憂。即其《律陶》諸詩,貌若平和,卻也蘊涵著“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傲岸之氣。所有這些,也未始不是他強烈愛國心的一種曲折表現形式。
謔庵最為人稱道的是山水游記。論者以為“筆悍而膽怒,眼俊而舌尖,恣意描摹,盡情刻畫”。《游喚》諸篇之記兩浙佳山水;《歷游記》之記江左江右及齊魯淮泗的名山勝景,摹山范水,曲盡其妙,行筆如兔起鶻落,文勢突兀不凡。《游喚》中之《小洋》、《剡溪》諸篇最為精絕。如在《歷游記》中其寫太湖夜月:“自入后保以來,風日清美,船如天上,湖山之狀,朝莫五色,悉飽其變。且夜夜明月,秦鏡透飛,而無有纖云滓穢,萬里寒游,濯濯孤玉壺之魄,予蓋有游福者哉!”仿佛如入畫境。文筆雋永張弛有致,蓋深得善長、子厚神髓。
謔庵詩文,名重于世。同鄉后學張宗子稱其“孝友文章,當今第一”。有的論者因其不同流俗,便以為他與“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三袁同調;也有人因其“詭變莫窮”以為與奇僻險怪的鐘、譚合流。而謔庵則自稱與二者“不同衣飯,各自飽暖”。他推崇同鄉前修徐文長和臨川湯義仍。徐之奇警確與謔庵有聲氣相通之處;而義仍文思騰涌如天馬行空,對謔庵也不無啟發作用。實不能將謔庵區區拘系于公安、競陵的藩籬之中。可以說謔庵是蹊徑自辟,卓然成家,與“云間派”同輝耀于明末文壇。
近三十余年,人們在談到明代文學,往往只注重小說而鄙薄詩文。明人確有如清人所說的“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毛病,但不可諱言的是對明代詩文尚缺乏全面而深入的研究,所以有立論過早之嫌。只有既重視小說,也重視詩文;既重視一流作者,也重視二、三流作者,才能比較全面地認識明代文學的真實面貌,因此,《王季重十種》的出版,無疑會對此產生積極作用。
(《王季重十種》,任遠校點,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八月第一版,3.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