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藝術的分野

人類有了意識，使人類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痛苦；但也恰因為人類有了意識，人類也才不再滿足于這種“不自由”的狀態。于是作為世界上唯一的有思想的生物，他們開始在實踐中思考：思考自然，思考自身，思考自然與自身的關系；并企望著依靠在生產實踐中所獲得的想象力去解釋自然。在原始時期由于原始人智力低下，思維極不發達，于是他們便常以最切近的方式去解釋這些現象，用“自擬”的方式把生物和無生物都看作同自己一樣，是有感覺、有生命、有意志、有感情的活物，并按照自己的樣子去塑造它們。這便開始出現了許多“擬人化”的形象。例如中國古籍《山海經》中所記述的火神祝融，水神河伯，海神禺虢、禺京；《楚辭·九歌》中所記的日神東君、云神云中君等，都是在這樣的思維方式下產生的。如此，作為具有形象的“神”和“神話”都具有了初步的雛形。馬克思指出：“在野蠻期的低級階段，人類的高級屬性開始發展起來，……在宗教領域中發生了自然崇拜和關于人格化的神靈以及關于大主宰的模糊概念；……想象，這一作用于人類發展如此之大的功能，開始于此時產生神話、傳奇和傳說等未記載的文學，而業已給于人類以強有力的影響。”(注1)

宗教和藝術（神話）不僅是在同一個時期發生的，而且在外在形式上也極為相似。首先，宗教和神話都具有鮮明的形象性，也就是說無論宗教中的自然神、人格神或神話中的英雄人物，都表現為活生生的形象；其二，這兩種形象與人的情感都有密切關聯，因而都具有情感激發性質；其三，無論是宗教形象和神話形象都是人類在生產過程中把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加以綜合概括，排除偶然和零散的因素，而形成的一種較集中而又較具普遍意義的形象，因而也都較具“典型”性質；其四，無論宗教或神話，它們都已不再是現實本身，而只是現實的“映象”，都可供人作對象性審視；其五，它都是人的想象力的產物，不管是一塊石頭，一棵樹，通過人的想象，它們都可能成為有形象、有情感、有意志、有生命的活物，成為制造宗教或神話的材料。正是由于宗教和神話有如許多的相似之處，所以一般人很難分清哪是宗教哪是神話，而常使這一對孿生兄弟發生混淆。

再者，由于早期原始人的社會意識還相當幼稚單純，未經分化，作為宗教和神話這些意識形態都尚未獲得獨立的存在和發展，因而在原始人的意識中，還無法判定它們的區別，甚至完全把它們當作一回事。所以我們說，宗教和藝術不僅是同時墮地、相貌酷似的“孿生”，而且是同生同長、不易分拆的“連體”。

對于宗教和藝術（神話）產生的問題，我們國內有幾種不同看法：一種認為宗教乃源于神話，是先有神話后有宗教。另一種觀點認為不是先有神話，而是先有宗教，神話淵源于宗教。第三種觀點則認為，神話與宗教源于一個統一體。(注2)我們的觀點則近于第三種。

那么宗教和神話的區別在哪里呢？這仍然要到宗教和藝術的原始起因中去尋找根據。

實際上宗教和藝術的區別，完全是由人類的兩種不同心理傾向所決定的，而這兩種不同心理傾向又表明著人對自然的兩種不同態度。我們前面說過，當人類面對對象性的自然時，由于意識的作用，他產生了兩種心態，用簡單的話來表示就是一，順應；二，超越。所謂“順應”，是說原始人看到自然現象中的各種可怕現象時，無法解釋，就認為有一種非人力所能左右的超然之力，主宰著人類的命運，因而人類對其產生極大恐懼，并由恐懼而生崇拜。將其“擬人化”之后，便成為我們所說的“神”。由于“神”乃是主宰人和世界的，于是人對其則唯有“順應”，否則便將有大禍臨身，從而便產生了宗教意識。此即費爾巴哈后來所指出的“人——神”的異化。所謂“超越”乃指人盡管受著自然的種種限制，并且在內心對“神”懷著深深的恐懼和崇拜，但是，另一方面人類意識所具備的能動性秉賦卻讓人不甘心永處于這種“不自由”的狀態，于是在心理上暗暗滋生著一種對大自然的叛逆之志，希圖能夠控制、征服、支配自然（起初當然只是觀念性的）。于是人類振起想象的翅翼，按照自己的理想在觀念上超越這“不自由”性。例如在遠古時代，人們就造出了許多諸如“飛毯”、“飛車”、“神斧”、“神機”、“千里眼”、“順風耳”之類，來借以滿足人們超越現實和追求自由的欲望。中國神話中也有如《博物志·外國》載：“奇肱民能為飛車，從風遠行”；《述異記》云：“魯班刻木為鶴，一飛七百里”；其它如“女媧補天”、“鯀禹治水”等，其想象力之豐富，其超越欲望之強烈，加之鮮明可感的形象性，都足以能形成我們所說的神話。

我們之所以把“順應”看作是宗教產生的契機，把“超越”看成是神話產生的樞軸，那是因為“順應”給人類帶來的只能是對“神權”的頂禮膜拜，而“超越”則給人類帶來對自我“人格”的肯定；“神權”使人完全陷于受某種外在的和絕對的決定的支配，而“人格”則使人產生自信的心理去超越和改變自然；“神權”使人安于現狀、處于被動，“人格”使人積極進取，發揮主動；“神權”象征著專制，“人格”象征著自由。總之，“神權”使人完全異化為神的奴隸，其結果便是產生宗教。而“人格”則使人的自我情感獲得充分自由而具備“超越”特征，順理成章地形成藝術。可見，盡管在先民那里宗教和藝術（神話）還混為一談，然而實際在人類的不同心理傾向上，早已確立了宗教和藝術應有的不同性質，將其對照起來，便是：

宗教——順應——神權——專制；

藝術——超越——人格——自由。

直至今天，以至將來，宗教和藝術將仍依然按照這既定的特性發展。

只是在早期的無階級社會中，單純的人與自然對立表現為人類意識和意志中的自我矛盾，即一方面崇拜和恐懼自然，而另一方面又按捺不住企圖戰勝自然。迨至人類進入了階級對抗社會之后，由于國家政權本身的出現和存在，以及它為保護首次出現的統治階級和奴隸主，而使這原處于同一體中的矛盾產生了激化和分離。作為統治階級，它相對比被統治階級獲得了大得多的自由，這種自由無疑是從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削和壓榨中獲得的，為了維護這種特權和防止奴隸的反抗，奴隸主則把自己的權威同宗教相結合，宣稱自己就是“神”或“神”的化身——所謂“真命天子”，利用人們對“神”的恐懼和崇拜心理，來加強自己的統治。于是，原來的“自然宗教”又加上了“社會宗教”的內容。而無論是“自然宗教”還是“社會宗教”，其本質上都是以限制人權和踐踏人格為基本特征的。

總之，宗教和神話都是人的意識、思維對現實反映的產物，但它們卻分別代表著兩種觀念：一種是對不自由的容忍、順應；一種是對自由的追求、需索。一種是對神權的崇拜、服從；一種是對人權的爭取、禮贊。這便是宗教和藝術、迷信與神話的最終分野。

當我們從觀念上分清了宗教和藝術的性質之后，我們便要來考究一下宗教和藝術這一對連體孿生是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互相分離而成為各自獨立的意識形態的。

如前所述，宗教和藝術是在人類的兩種矛盾心理中同時誕生的。但在遠古之時，由于人的智力貧弱，科技未萌，面對強大的自然，人類對自然神的恐懼和崇拜遠大于對自我人格和獨立意志的信賴。也即是說，人對自然的順應心遠大于對自然的征服欲。因而，作為自由人格的藝術，同其粗壯的連體兄弟宗教相比，不啻只是一個極不引人注目的隱形物。但是隨著人的勞動實踐和意識的不斷發展，人對自然和社會生活的屬性和規律逐漸有了新的、科學的認識，從而開始增長了對自我人格和獨立意志的自信，對神的恐懼和崇拜則相應淡薄。作為自由人格的藝術便漸次同作為神權的宗教達到了可以分庭抗禮的地位，并日益顯露出它們各自的特殊性質。再者，人類不斷成熟的概念思維在理論上也已不再滿足于原來那種未經分化的混合意識形態，而希望能夠據其不同性質而將其分門別類，這也為宗教和藝術的分離在理論上準備了條件。總之，人類自我意識的覺醒和人類知識智慧的增長，使人類透過宗教的煙幕而清楚地看到人自身，于是，這便打下了“神權——人權”分立，“宗教——藝術”分離的基礎。

著名美學家盧卡契在談到宗教（巫術）與藝術的分化時認為，藝術是通過宗教祭祀為中介而產生的，他指出，藝術的形成是“由美學的‘內容——形式’關系所決定的”，“……如果社會發展不出現新的內容問題，巫術的內容能保持社會的獨占權，那么在形式上也不可能有這種分化，只有形成了新的社會內容，而這種內容在巫術的‘世界觀’中是無地相容甚至相矛盾，這才開始真正的分化，才撕下了巫術的外衣”。(注3)盧卡契所持的藝術起源觀，基本上屬于“巫術祭祀說”，即是說他認為藝術起源于宗教祭祀。我們可以暫先勿論他的“祭祀說”是否正確，但他上述的一番話，倒給我們很大啟發。首先，他認為藝術與宗教的分離，乃是因為宗教的“內容”已不能保持“社會的獨占權”，用我們的話說就是人權已經侵占了神權；其二，他認為新的社會內容“在巫術的‘世界觀’中是無地相容甚至相矛盾，這才開始真正分化”，用我們的話說，就是增長起來的人的自由意志已令宗教不能相容，而和宗教“順應服從”的教義發生了直接矛盾，宗教和藝術才真正分離了。一句話，藝術同宗教分離，正是因為人已開始正視自己的人格的結果。這從古希臘悲劇由祭祀儀式中分離出來的事實可以完全得到證明。

眾所周知，古希臘悲劇是從古希臘每年舉行的“大狄俄尼索斯（酒神）”祭祀儀式中分化成真正獨立的藝術的。在人們舉行“酒神祭”時，無疑是表示對于自然力或神的崇拜和禮贊，從觀念上說，也完全是尊崇神權的宗教觀念。但是，從紀元前六世紀后半期起，在由國家正式規定的“酒神祭”節日上，除演唱古老的禮儀性合唱外，也開始演唱一些由神和英雄的神話改編成的半誦半唱的節目，有時還把一些現代政治事件編成節目來演出（如弗里尼赫的《米利都的淪陷》就是寫的波斯人占領希臘城市米利都）。這種演出明顯已不再只是對神的贊頌，而是從人的英雄主義或道德方面表現他們對社會性格、行為與關系的領會和評價，也即是說，他們已從“神格”轉向“人格”；從對神的膜拜轉向對人的肯定。蘇聯的希臘文學家И·特隆斯基曾經說過：“悲劇雖然在形式方面還保留著其原初（按即指“酒神祭”）的許多痕跡，但同時就內容和思想性質而言，卻已經變成一種新的體裁，它通過神話中英雄人物的命運的例子，提出了人的行為問題。”(注4)可見，藝術確實是人格覺醒的產物，當象征人格的藝術一旦否定了象征神權的宗教時，便預示了人格的成熟，宗教和藝術的分離便勢不可免了。

以前許多西方藝術史家都根據所謂祭把歌舞分化出歌舞、“酒神祭”分化出悲劇的現象判定：藝術起源于宗教祭把（一般稱之謂“祭把說”或“巫術說”）。其實，這是一種深刻的誤解。盡管我們承認祭祀同藝術在形式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它們原是孿生），盡管在形式上宗教比藝術更早顯露自己成熟的體魄，但是，它們卻是和人類的意識同時誕生的，并且它們從一生下來就決定了它們是一對特殊的矛盾體，具有相異的性質。只不過它們受著意識發展的限制，一個成熟得快，一個發育得慢而已。若以為宗教就是孕育藝術的母腹，實不啻是說神創造了藝術，而事實上藝術卻恰恰是對神的否定。宗教和藝術是人類兩種心理傾向的顯示，只要承認人類有這兩種心理傾向，便必須承認它們會發展為兩種不同的意識形態。顯然，只從現象和形式等外觀上去判定宗教和藝術的關系，將必然會發生類似“祭把說”這樣的錯誤。

藝術同宗教脫離而變為一種獨立的意識形態，并非是非常遙遠的事情，而正是我們上指的古希臘時代，這個時代不僅是藝術同宗教分離的時代，而且是“實用藝術”同“審美藝術”分離的時代。有力的證據是，生活在當時的希臘大哲亞里斯多德第一個提出了將“審美的藝術”從其它社會活動中區分出來的觀點（以前人們是把所有的人工制作，如工藝、農藝、園藝、技藝等統歸入藝術范疇中的）。藝術之所以在這個時期獨立，絕非偶然，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這個時代正是人的自我意識覺醒、人的權利第一次從神的桎梏中獲得解放的時代。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第一個提出“人，認識你自己”的名言，他也被后世尊稱是“第一部人的哲學”的創始者；當時產生的舉世聞名的“斯芬克斯之謎”也明白無誤地在引導人們對自身的關注（它的謎底便是：人）。在人與神的對抗中，在人對自身自由自覺精神的肯定中，產生了真正的、形質統一的藝術。綜上所述，我們也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即藝術是自由的象征。

(注1)馬克思：《摩爾根〈古代社會〉一書摘要》第55頁。

(注2)見《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81年第2期潛明茲：《神話與原始宗教源于一個統一體》。

(注3)盧卡契：《審美特性》上冊，第438—439頁。

(注4)H·特隆斯基：《古希臘羅馬文學史》，第110頁。此處引自格·尼·波斯彼洛夫：《論美和藝術》，第29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