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型(小說)

麻紡廠有幫子女青工愛趕時髦。這幫子愛趕時髦的女青工奉彬彬為楷模。彬彬是該廠調度員，前年曾出國探過半年親。彬彬的服飾經常變換，這幫子女青工的服飾經常隨著彬彬變換。

“這幫子”共七人。七人一個宿舍，一張飯桌兒就餐，一塊兒上班下班，一塊兒逛大街。她們愛逛街。她們逛街的時候，前呼后擁，眉飛色舞，小縣城里她們出足了風頭。久了，也便成了小城姑娘趕時髦的中心。

姑娘們愛打扮，愛趕時髦，好在小城人不再有什么偏見。人們看著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花枝招展，瞅著也順眼，心里也舒服。這七個女青工個個長得標致，打扮得一個賽一個，人稱七仙女。七仙女走在街上，小伙子的眼溜溜地跟著轉，老頭兒老太太也愛多回幾次頭。

忽然有一次，彬彬的發型來了個怪的—頭發齊脖根兒一圈套一圈一順兒往頭頂上套，在頭頂上高高托起一朵大花兒，又一圈套一圈一順兒套到齊眼眉兒。這發型怪。更怪的是后脖頸上有那么兩綹兒，離了群，燕兒尾巴似地飄著，飄到齊肩膀兒。

彬彬到餐廳打飯，她把飯打回宿舍吃彬彬的頭高高昂著。她的發型經常變，人們習以為常，不以為怪但聚在一張餐桌上的七仙女，那目光卻一下子集中到彬彬頭上，一直目送彬彬走出餐廳……

“彬彬這回的發型不好看。”鄰桌有個姑娘說。

“彬彬的發型還有不好看的？”“就是！你土里巴嘰懂什么？”“彬彬這回的發型空前時髦！最最時髦……”

那個說不好看的姑娘不甘失敗：“我沒說不時髦，我只是說不好看。后脖頸上有兩綹兒，怕是漏燙了……”

七仙女馬上奮起還擊：“就那兩綹兒值錢！沒聽說燕尾服嗎？這叫燕尾頭！”

那姑娘終于苦笑著敗下陣去。鄰桌兒的其他姑娘們，都憋不住要笑出聲來。

七仙女打敗了對方，便無心細嚼慢咽，回宿舍七手八腳整頭去了。

這天廠子里公休。中午彬彬在餐廳里亮了亮新發型，下午三時，七件復制品就惟妙惟肖地炮制出來了。彬彬在餐廳里亮相，七仙女到大街上兜圈子。

一直逛到快開晚飯了，她們才很不情愿地往回返。七個人神采飛揚，樂不可支—半下午，她們履之所至，無不引起年輕姑娘的深深關注。七仙女好不開心！一直到饅頭擎在手里，一個個還激動得滿臉緋紅。

彬彬來餐廳打飯。當她走近七仙女這張餐桌時，步子放慢了，目光詫異地盯著她們的頭。突然，她大笑起來。彬彬一笑，滿餐廳人都往這邊瞅。

“中午燙發，我急著來打飯，沒想到，有兩綹兒漏燙了。你們……”彬彬指著七仙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人們看看彬彬的頭，燕兒尾不了。再看七仙女，后脖頸上一人拖著一個長長的燕兒尾巴。首先，鄰桌中午憋著不笑的姑娘們這會兒不憋了，笑聲驟起。接著，餐廳里的笑聲此伏彼起……

七仙女一個個羞紅了臉，不知誰先扔了筷子撂了碗，捂著后腦勺就往大門那兒跑，后邊幾個也救火一樣跟了上去。

七仙女蔫兒了，三天沒敢逛大街。她們怕聽到笑聲。第四天，迫于要買生活必需品，她們派了三個代表上街。

三個姑娘，人少勢單。正走得沒勁兒，突然，她們發現，前面并排走著兩個姑娘，發型兒和她們那天的一個樣！燕兒尾巴似的兩綹兒……她們的目光迅速交流了一遍，一掃積郁，抽風般笑成了一堆兒。她們笑得東倒西歪，一個騎自行車的姑娘差點被她們撞倒。三人一愣，又是一個燕兒尾巴！

她們忘了買東西，急火火往廠子里奔。要把這一重大發現，趕回廠告訴家里的四姐妹，大家好好痛快痛快！就在回廠的路上，她們又看到了八個這樣的發型兒！

又過了兩三天，小城里這種發型便司空見慣了。

該縣一個美學權威—縣報“美學講座”專欄作者在縣報上發文章了。標題是《從燕尾式發型的風靡全城看人們審美意識的變遷和美感直覺與審美修養之關系及……》（那標題長而又長恕作者記不住）。文章大意是說；由本縣麻紡廠七個女青年共同研究創造的一種新發型（他取名“燕尾式”），時下已風靡全城。有八分之一的女青年留起了這種發型。接著用了一大堆新名詞來贊美“燕尾式”，說它“體現了人改造世界的能動的創造性和智慧，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形象體現”云云。文章披露：這種發型日前已傳至鄰縣。美學權威還斷定：這種發型勢必迅速打進全國各大城市乃至走向世界。

這篇文章見報的第二天中午，麻紡廠餐廳里的笑聲，又此伏彼起了起來。七仙女大惑不解，彬彬醋勁大發，公開向她們宣稱：她才是“燕尾式”的唯一發明者，她要求七仙女給報社寫信，把發明權還給她。

于是，七仙女聯名給報社寫信，陳述了“燕尾式”的創造與流傳過程，要求報紙予以更正，把“燕尾式”發型的發明權還給彬彬。

縣報糾正了她們信上的錯別字，來函照登。并加了編者按，說上期發表的那篇美學專論，只代表一家之言，不代表編輯部觀點云云。同期還發了一篇顯然是知道了“燕尾式”底細的人寫的文章，把那個美學權威客客氣氣地嘲弄了一通。

美學權威不失為“權威”，他立即寫文章還擊。他說：“討論似應以‘燕尾式究竟美不美為題。至于這種發型是由于偶然失誤乃至于被‘盲目模仿，可以先不去管它。因為由‘偶然失誤所創造出來的這種發型，并不一定就不美。世上有若干偉大發明創造，就是由偶然失誤而得之的。同理，有時雖經精心設計，但也不一定就美。如此看來，單憑創造者是失誤的，就把模仿者一概斥之為‘盲目的，這才是值得一笑的怪事呢！”

接下來，縣報辟出專欄，就“燕尾式”美與不美的問題展開了討論。有人說，一種新生事物的出現，往往總是伴隨著諷刺與嘲笑，“燕尾式”也難逃此厄運；有人說，“燕尾式”究竟美與不美，最終要看這個發型的生命力怎樣，即流傳得是否久遠……

這種發型美不美？褒揚派和貶斥派終沒決出勝負。當縣報由于討論銷路不斷擴大時候，這發型在該縣范圍內已不見了。討論也就沒再繼續下去。

由于終沒決出勝負，人們對縣報開始反感。縣報的“美學講座”停辦了。美學權威拒絕再給縣報撰稿。縣報的發行量因此又急劇下跌。

現在，由彬彬的失誤而創造的這個發型，在世界上大概見不到了。據麻紡廠一個家在鄰縣的工人說，這發型在他們那兒也曾真時興過，一陣風刮過了，也就無影無蹤了。但誰知道，它是暫時的消失呢，還是在將來的某一天，又會卷土重來？因為據那個美學權威說：此事還要等等看—歷史常常會反復演變呢！

倒霉的是七仙女，她們從此一蹶不振。在小城人眼里，她們再也不那么神氣了。彬彬卻依舊時髦，依舊神氣。

作者簡介王桂平，男，1955年出生，現在山東省萊陽農學院院報編輯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