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舟
從不同的角度根據不同的標準將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和判斷。“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句俗語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改革中兩難問題的實質。于是,今天的中國人總面臨著嚴峻的選擇——
經過多年的實踐,人們逐漸發現:在經濟改革的過程中,存在著大量的兩難問題。這些問題是始料未及的,并且大大地增加了經濟改革的難度。
讓我們作一點討論和分析:
首先是商品生產發展的二重后果。傳統的經濟形態的主要特點,表現為一種排斥市場機制和價值規律,用行政體系統制經濟活動的自然經濟形態。實踐證明,這種舊的經濟形態不能持續推動生產力的迅速進步。所以,經濟改革的一個基本目標,就是改變行政指揮經濟的方式,“讓經濟規律說話”。其重要途徑和手段之一是盡量使生產商品化,使交換貨幣化,經過市場檢驗,以最終效益為準,優勝劣汰,適者生存。以這種方式進行的改革,對于提高效率、擴大生產、改進質量、完善結構有著明顯的收效,它鼓勵企業努力按照市場狀況和消費者需求安排自己的資源和投入,最大限度地銷售產品和實現利潤;它也極大地調動了賢人能人的積極性,因為只有在競爭的條件下他們的聰明才智和創造力才可能得到充分發揮。不過,貨幣金錢日益增大的作用,也不可避免地將出現“貨幣拜物教”現象,比如唯利是圖,金錢至上,不講道德,損害他人。客觀地講,改革以前這類現象是比較少的:國家不允許自由貿易,不開農貿市場,不設個體攤販,不準私人定價,怎么會有哄抬物價、倒買倒賣、弄虛作假、欺騙顧客的條件?但是,只靠國營商店和菜市場,由官方統購統銷,又缺少靈活性,無法激發經濟活力,不會有今天這樣豐富的品種,這樣充足的供應和這樣比較多的消費者主權。既要發揮商品貨幣關系的決定作用,又不希望人們竭力去追逐它,這就使我們面臨了一種兩難境地。
其次,經濟改革的一個重要手段,也是引起社會極大關注的方面,是拉開人與人之間的收入差距,形成一個有強烈刺激作用的分配結構。在一個社會里,不同部門、不同職業、不同年齡、不同背景(文化程度、知識經驗、家庭狀況等等)的人,其謀生的手段和能力有著很大的區別。在既定的條件下,國民收入的社會分配可以有兩種基本的選擇:一種是平均分配,平均消費,誰好也比別人好不了多少,誰差也比別人差不了多少;另一種是依照人們的天然差別設計經濟的、物質的或類似的刺激方式,根據貢獻的大小分配收入。大體上看,經濟改革前實行的是頭一種分配方式,經濟改革后采取了后一種分配方法。由此而造成的后果同樣是兩分的:一方面,不少人迅速富裕起來,這里面既有真正依靠自己的勞動貢獻而致富者,也不乏投機鉆營、謀取非法暴利之徒;另一方面,由于根據現時的貢獻(而不是照顧具體困難)分配收入,當然會給子女多的人或已退休的人造成困難,更不用說可能使鰥寡孤獨者或身殘體弱者陷入捉襟見肘的境況。也許有的人會反駁說,難道不可以通過制訂法律限制暴富者,或者,由國家和社會興辦福利事業,給收入少的人以津貼補助或減免稅收,這樣去防止收入差別的擴大嗎?是的,這些都未嘗不是一些可行的辦法,而且實際上已有了類似的措施(如實行個人收入累進所得稅,建立殘疾人基金會,興辦養老院,發放烈軍屬五保戶補貼等等)。但是,第一,即便是在法律極其完備的條件下,要想不讓人鉆空子也是不可能的,何況在許多時候和場合難以準確地辨認區分有些人究竟是合法致富還是非法發財;第二,國家和社會的幫助畢竟是有限的,即使有一點補助,能力弱、子女多、年齡大、收入來源少的家庭和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富裕者比肩;第三,話說回來,假使補貼過多,真正貢獻大的人沒有取得與其貢獻一致的收入,又會使人喪失進取心,減少新的分配方式的刺激性,造成舊式的“鞭打快牛”的平均主義式的結果,這也是一個兩難境遇。
再次,企業方面同樣出現了經濟改革以前不曾有過的現象。也許讀者經常聽到企業應“自負盈虧”的說法。應該仔細斟酌一下這個要求的含義。當經濟學家把嚴格意義上的企業自負盈虧和勞動力自由流動作為企業潛力充分發揮的必要條件時,它意味著企業不僅可以根據自己經營狀況給予工人和職員以任何數量的工資和其它報酬,而且能夠按照提高生產效率的自然需要招雇和辭退人員;如果經營差、產銷不對路,造成企業虧本,不能維持生產,發不出工資,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只好破產,工人只好失去工作。對于經濟學家說來這是必要的,但從社會角度看,它的后果卻并非使人輕松愉快,任何社會機構都會為處理企業破產和工人待業的棘手事務而頭痛不已,誰也不希望見到這一類極端麻煩、招致各種議論的處理方式。試想,如果兩個年齡、工種和技術熟練程度一樣的工人,僅僅由于所在不同企業經營狀況的不同,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收入高出10倍,或者一個人得到了高工資、高獎金和高福利,而另一個人處于待業狀況,僅拿原工資的70%,這會造成多么復雜而強烈的社會反應?!這又是一個兩難問題。
人的變化亦有類似的情形。人是社會主義的最終目的。人又是馬克思主義的起點和歸宿。因此人在經濟改革中的變化,自然應當進入我們的視野。經濟改革的一個要求是,使權力由一元的變為多元的,克服“上頭”壟斷權力的現象,使橫向的、經濟的、市場的聯系決定經濟行為和經濟關系。這對于經濟行為的主體—人本身,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它要求把因循守日、唯唯喏喏、官僚氣的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變為積極進取、勇于創新、充分施展個人才智的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它要求把人的名副其實的獨立自主作為新型經濟體制有效運行的重要先決條件,它要求破除舊的人際關系和情面觀念……商品經濟愈發達,這種要求愈發強烈。換句話說,人的獨立性和自主意識與商品貨幣關系同步發展。這本來是很好的事情,但它也有消極的方面。因為,商品貨幣關系,傾向于在社會的整體利益結構中加強單個利益的地位,從而形成了集體觀念弱化,人際關系冷漠和人的某種自我孤立的傾向。這在實際經濟社會生活中表現為人的視野狹隘化和功利化,人較多地考慮個別利益而不是整體利益,較多地顧及短期效用而不是長期結果,較多地計算微觀成本而不是宏觀代價—這種結果肯定是不理想的。這又是一個兩難困境。
類似的矛盾還有很多,比如按股分紅的做法與按勞分配原則的矛盾,物價隨行就市、自由波動的做法與建筑在對低物價和物價不變的期待之上的大眾心理的矛盾,競爭及優勝劣汰的做法與社會公平感及有保障原則的矛盾,企業和經營者的“經濟人”行為與社會利益高于局部利益的道德標準的矛盾,等等。兩難問題的種種表現,暴露出經濟的效率觀同社會的道德觀(或倫理觀)之間的沖突。這兩種觀念代表著兩套不同的價值體系:一套是以經濟效率的最優化為追求目標的價值體系,一套是以社會公平和平等為主要原則的價值體系。在我們的社會經濟中,這兩套不同的價值體系實際上是在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相互矛盾、相互沖突中共存共處的,誰也不能完全排斥和壓倒另一方的要求,誰也不能絕對地、無條件地支配整個社會經濟活動。盡管在一定時期某一價值體系可能起支配作用,但這種主導地位并不允許人們忽略甚至輕視另一價值體系的強大的、有時是公開的有時是潛移默化的反作用力。經濟改革的難度和限度正在于此,即經濟改革要求良好的社會條件和環境,但經濟改革又往往使經濟的要求同社會的要求發生沖突;經濟改革解決了舊的社會矛盾,推動了社會進步,但也造成新的、必須靠與傳統辦法完全不同的方式解決的棘手的社會對立。在一定的時期和特定的范圍內,矛盾并不總是能夠得到“克服”的。發生沖突的雙方在各自的領域中都有合理的、必要的、站得住腳的理由。經濟學家和(譬如說)社會學家盡可用充分的理論和實踐證據確認自己一方的正確性。簡單的是非判斷在這里已經失去了效用。從一定意義上講,經濟的效率觀與社會的倫理觀之間不可避免的沖突,應驗了馬克思的“商品兩重性”的原理—一方面,經濟的商品化必然促進生產的發展、結構的改進和效率的提高,另一方面,它也發展了社會的矛盾,以犧牲一部分東西為代價,加劇了傳統道德規范同“商品拜物教”意識的沖突。因此,如何在實踐中建立起效率觀與倫理觀之間的適當平衡與妥協,是一門復雜的改革“藝術”。這里,還應當補充一句:“商品拜物教”意識最終是應當而且必然成為“歷史的余音”的,但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只要這個過程沒有結束,兩難問題總是會存在的。
“改革需要理解”—這句話現在似乎講得太多,不過,我希望通過我們的討論多少賦予它一點新的內容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