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這歷史的回聲

盧中原

本世紀70年代末期在中國大地上開始的改革開放事業，表明了中華民族“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又一次覺醒，表明中國共產黨帶領全中國人民拉開了一場新時期偉大實踐的序幕，這就是：建設一個真正優越于資本主義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8年的改革進程，首先使8億農民，進而使10億人民看到了生產發展、生活改善的事實。但是，伴隨著這一進程，我們也會時常聽到某些陳腐的歷史回聲。

——當土地承包受到廣大農民歡迎而成為農村經濟變革的起點時，人們曾聽到這樣的議論：“這不是以前早就批過了嗎？怎么又倒回去了？”

——面對物價、工資和就業制度改革所造成的收入差距拉大等現實矛盾和新的沖突，有的同志會發出由衷的義憤：“這搞的是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

——隨著改革的深化，責難改革措施與社會主義背道而馳的言論也冒出來。比如把企業承包租賃說成是“搞私有制”；把廠長負責制說成是“削弱黨的領導”；把家庭承包說成是“破壞集體經濟基礎”，把發展商品經濟說成是“干資本主義”。似乎社會主義本來好端端的，現在反被改革弄糟了。

如此等等。

盡管人們對身邊發生的深刻變化還存在驚詫、觀望、疑慮、擔憂甚至責難等等各種各樣的態度，或是幾種情感復雜地交織在一起，但是，人民普遍窮困的社會主義已不為人們所接受。和今天的老百姓聊一聊，雖然言語中怨氣都不小，可是憑良心說又都承認現在的日子比過去強，沒有人再想重溫那“寧要”“不要”的歷史噩夢了。

那么，為什么又會出現上述糊涂觀念和錯誤說法呢？人們為什么又總是習慣拿“這是搞的哪門子社會主義”來評判他們周圍的事情呢？從積極的意義上說，這種習慣說明人民群眾掌握了一些正確的社會主義原則，敢于拿這些原則去抨擊生活中的不正之風。但是，由于我們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有偏差，附加了許多缺乏科學的理論依據和實踐依據的東西，很多問題本來就沒有搞清楚，致使人們自覺不自覺地用這些似是而非的東西來批評社會主義改革的新探索。問題的嚴重性更在于，我們的社會中，“左”的東西往往很盛行，“左”的東西和陳腐沒落的東西合在一起（當然有漂亮的色彩），就為社會主義的探索帶來很大阻力。仔細思索一下，幾乎在改革中每前進一步，都要為克服這些障礙付出代價。一些“左”的、僵化的、陳舊的觀點屢屢使人們的改革熱情受挫。

看來，清理一下我們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是十分必要的。這里我們并不打算（實際上也不可能）交給人們一個關于社會主義的十全十美的定義，也不想簡單地重復“公有制”“按勞分配”這些人們熟知的社會主義普遍原則，而只是想從思想方法和觀念變革的角度，同大家討論一下應當怎樣看待我們的社會主義理論和實踐。

社會主義是不斷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的實踐。我們面對的社會主義制度是活生生的歷史運動，它是人類按照社會經濟內部矛盾運動的客觀規律積極實踐的結果，又是人類社會迄今為止由最廣泛的人民大眾參與的社會經濟變革。這一新事物的發展取決于人們對其自身運動的內部規律的認識程度、把握程度和自覺應用程度，沒有一本萬古不變的、完美的經典或教科書可以讓人們從中找到自己國家既定的發展道路，更不可能向人們提供解決各種難題的現成方法和答案。除了人們自己的實事求是的態度和積極創造以外，沒有任何先哲可以永遠把握一國的社會主義實踐而使其一帆風順。社會主義只能在實踐中而不是在書本上發展。

既然社會主義是由最廣泛的大眾參與的社會經濟變革，那么它本身就具有不斷自我更新完善的生機。當人們發現傳統的信條和模式阻礙社會主義生產力的極大解放時，改革開放就成為歷史的選擇。社會主義各國紛紛走上改革道路，正是這種歷史必然性的顯現。但是，恰恰由于社會主義還處于很不成熟的時期，自身運動規律的展開尚不充分，人們對這些規律的認識和應用程度都受到局限，因而，企圖通過改革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是脫離實際的。相反，改革打破了舊模式的一統天下，觸動了原有的利益格局，失算和新矛盾很難避免，落后的歷史積習和“左”的思想也不會自動就范。因此，改革的阻力是不小的，陣痛期也不會很短。我們只能保持堅定的改革信念和冷靜的頭腦，讓改革的成果在改革的推進中鞏固和發展，讓改革的問題在深化改革中得到解決。改革是社會主義自我更新和完善能力在今天的充分體現。

社會主義應當貫徹機會均等、競爭擇優、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目標序列。社會主義之所以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本質上在于它能創造出比以往任何社會都高得多的勞動生產率，在于它能激發出人民群眾中蘊藏的巨大的主動進取精神和建設新社會的熱情（而不僅僅是破壞舊社會的革命要求）。任何有利于解放社會生產力的舉動都是符合社會主義本質要求的。機會均等、效率優先原則就是這一本質要求的具體體現。機會均等的普遍貫徹，將進一步使競爭的勞動者的平等地位得到真正實現；而效率優先原則的堅持，必將使那些能夠最有效地促進社會財富增長的人和集團獲得最大利益，這同時也就是按勞分配的真正實現。

社會正義、社會公平是社會主義制度的重要倫理調節手段。在消滅了階級剝削造成的貧富對立的前提下，社會主義公平觀的歷史任務已經發生了根本改變，它首先必須為貫徹機會均等、效率優先的原則服務，不能以過分的結果均等損害之，更不能以犧牲效率來換取普遍貧窮的公平。只有效率優先所推動的社會生產力的極大發展，才能保證社會公平的不斷擴大和提高。這樣做，不僅不忽視社會公平原則和必要的結果均等，相反，還以兼顧后者作為保證自身得以確立的手段。需要堅持的社會公平原則至少包括這樣幾點：第一、不允許貧富差別過于懸殊而導致兩極分化。第二、必須堅持團結、互助、合作，不能因展開競爭而弱肉強食，相反卻要扶助弱者迎頭趕上。第三，維護社會安全和穩定感，以適當的社會保障措施消除失業恐懼，保證社會成員的基本生存需要和福利水平。第四，保證社會利益不受損害，等等。應當說明，現階段的機會均等囿于生產力水平和舊有分工而尚不完全和充分，公平手段也是有限的，因而不宜把群眾的胃口吊得太高。但是，只要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目標序列，滿足新的需求的手段和機會勢必得到不斷的擴展。

社會主義能夠而且必須吸收一切現代文明的先進成果。我們是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基礎上搞社會主義的，盡管我們取得了遠遠優越于舊中國的成就，但是我們的經濟實力和人民生活水平仍落后于西方發達國家，也不如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各國。如果總是拿自己的社會主義成就同歷史比較，那就既顯得蒼白無力，又容易掩蓋自己的落后，消蝕人民的危機感。對外開放使人們產生了強烈的橫向國際比較意識，這是一件好事。社會主義既然是迄今為止最有生命力的社會制度，它就沒有理由懼怕改革開放會使自己的命運遭到威脅。相反，企圖以保持所謂純潔性而拒絕一切外來先進經驗和技術成果，才會危及自己的生存。如果堅信社會主義是在人類文明大道上成長起來的生機勃勃的新社會，那就必然會承認，社會主義必將也只有在改革開放中吸取現代文明的一切先進成果，包括資本主義管理現代化商品經濟和社會化大生產的先進技術方法和手段，并和本國的創造結合起來，才能改變我們落后與貧困的現狀。我們終于承認商品經濟是社會主義不可逾越的階段，就是因為商品經濟體現著人類社會組織生產力的積極成果，沒有經過商品經濟熏陶的社會必然會苦于貧窮、愚昧、落后的糾纏。中國要徹底甩掉歷史和自己的失誤造成的落后負擔，只有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充分發展現代商品經濟，而這又必須端正經濟和政治的關系，不要再讓經濟建設屈從于政治運動，不要再按政治斗爭的需要強行塑造經濟活動的面貌。可以說，能夠吸收和包容一切人類文明的積極成果的社會主義，必然是最富有吸引力的。

社會主義要具有高度的民主和完備的法制。沒有法律保障的社會，勢必導致經濟活動和政治生活的失常，甚至歷史的倒退。沒有法制當然也不會有民主可言，而沒有民主權利的人群必然缺乏對社會的義務感，不是容易滋生奴隸主義，就是容易導向無政府主義。缺乏法制和民主的社會主義顯而易見是無法正常發展的。我們所要確立的社會主義民主制度，并不只意味著停留在“與民作主”的水平上，而必須是努力形成“人民自主”的新條件和新觀念。社會生產力的解放歸根到底是人的解放，社會主義的使命歸根到底也是為每個人的自由發展從而為全體人民的全面發展創造充分的機會和條件。盡管由于種種局限，我們現在的民主政治還不健全，但一定要堅定不移地朝這個方向走，這才是人們心向往之的社會主義。

當然，對社會主義的認識僅此幾點是遠遠不夠的，這是一個大題目，需要對改革抱有熱情，對社會主義抱有信心的青年人來思索和討論。隨著改革事業的深入，我們會一步步深化對社會主義的認識，這是毫無疑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