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華
我就職于某大城市一家經濟律師事務所。這個事務所成立不到三年,專職律師僅十幾名,然而它的影響已擴展到全國20個省市自治區。每當我看到來自各地的公民、法人向我們緊急求援時,每當我出入法庭,口干舌燥地為我的委托人辯護時,每當挽回損失的當事人向我千恩萬謝時,我自然感到了律師工作的神圣和重要,但同時也有一種深深的遺憾。在這些公民、法人眼里,我們只是“消防隊”和“討帳先生”的角色,在他們簽定合同、進行經濟活動的過程中根本想不起我們,什么時候出了問題,要打官司了,才火急火燎地找上門來。他們不懂得,律師應該參與經濟管理的全過程,尤其是經濟過程的開始階段更為重要。為了換得這個認識,他們付出了血的代價。
我們承擔本市14家中外合資企業的律師事務。按人們的想象,這類企業的合同書一定非常完整、嚴密、無懈可擊。其實不然。就我們所看到的合同書來說,沒有一份十分理想,沒有一份是不需要修改的,而且所出現的漏洞總是對中方不利。
國外對法律極為重視,把法律比作自己的衣、食、住、行。外商來中國洽談業務,不但帶著他的外國律師,還要聘請一名中國律師一同參與談判,起草法律文件。而我們則常常是廠長、經理唱“獨角戲”,到國外轉一圈,就談成了個項目。某著名沿海開放城市有150多家合資企業,但大部分沒有請律師,可見對法律工作的輕視。更令人遺憾的是那些有漏洞的合同甚至都經過了上級主管部門的批準同意,這說明不重視法不懂法的問題是嚴重存在的。
就拿本市一家中外合資的大酒店說吧,開業一段時間后雙方發生了糾紛,最后追溯到合同上,中方經理才找到了我們。我們認真審查了項目合同,發現了一個大漏洞。這家大酒店由外商貸款投資,而合同上卻規定這筆貸款的利息—350萬美元由合資企業支付,也就是說中方也要負擔。這是明顯違反法律、損害中方利益的。為了這350萬美元,我們進行了7天的艱苦談判。外商說項目合同已由中方主管部門批準生效,我們說合同條款如果同中國法律相抵觸,當然以中國法律為準進行修改,我們寸步不讓,又不能傷了和氣,別看和顏悅色,美酒香煙,其實雙方的神經都緊張到了極點。到了第7天,外商終于妥協了。他無可奈何而又心疼不已地說:“我的損失太大了,350萬美金,堆起來是多大的一堆喲!”我笑著對他說:“你實際上沒有什么損失,從法律上講,這筆錢本來就不該你得到嘛。”
350萬美元的確是不小的數目。用它來辦企業,也許幾個廠就會平地而起;用它來扶持貧困地區,受益者不下幾萬人。可我常想,在我們不知道和沒有察覺的地方,又會有多少個350萬在悄悄地溜掉呢?僅1986年一年,我們這個事務所就挽回經濟損失756萬美元,避免經濟損失1298萬元。這數字對那些法律意識淡漠的實業家和管理者來講,該是一個不小的刺激吧。
上面講的是涉外的經濟糾紛。國內的一些案子就更令人痛心了。那次我到看守所同被押在那里的我的委托人童某談話。童是某福利服務公司的經理,他經營無方,連年虧空,欠了人家10萬元。見對方催得緊了,就信口說道:你等著,我給你弄錢去。到哪去弄這筆錢呢?當時彩色電視機十分緊俏,他便稱自己有100臺日立彩電的貨源,和另一個單位火速簽定了合同,對方預交貨款10萬元。童經理將這筆錢還了以前的債,心想,彩電一事能拖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實在不行了還是拆了東墻補西墻,想辦法退他們錢就是了。后來付款單位告到法院,法院以詐騙罪判了他有期徒刑5年。童經理一臉苦相,表白自己決無詐騙的企圖。然而,法律只承認事實,他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詐騙。
另有河南某鄉鎮企業的一名采購員,同樣以詐騙罪被關進了看守所。他的情況與童經理有所不同,所以更覺得委屈。事情是這樣:他得知朋友那里可以提供鋼材,于是和一個急需鋼材的廠家簽定了合同。這個廠家和他的單位有長期業務往來,關系不錯,便在合同上簽定了交預付款10萬元(工礦產品是不準許預付款的,可合同上就這么簽訂的,吃虧上當是自己的事)。后來鋼材的事落了空,采購員便把10萬元派了別的用場,事先還征得了領導的同意。為此他付出了被判7年徒刑的代價。我在看守所會見他時,他十分激動地說:“律師,你說,這能算詐騙嗎?我一點也想不通。做買賣的人哪有把錢放在帳上不用的,不信你去問問。以后我們有鋼材給他們鋼材,沒有鋼材我們一定要退人家錢的。”我對他講:“按照有關的經濟法規,你不能拿出有法律效力的證據證明你確有貨源,那么你占用他人資金的做法就是違法行為,已構成犯罪。”他長嘆一口氣說:“如果這樣算詐騙,算犯罪,在看守所里類似我這樣的廠長、經理還有很多,他們也都感到很冤枉。”
從看守所出來,我心情十分沉重。我知道,象這樣文化素質較低、法律知識十分貧乏的企業管理者并不是一個很小的數目;由這樣的人從事的大量經濟活動自然是相當混亂的,而人們卻習以為常。他們的法律知識還只是處于原始階段,認為只要不偷、不搶、不把公家的錢裝到自己腰包里就犯不了法,所以仍然按照舊習慣行事。然而生產的不斷發展使得經濟現象愈加紛繁復雜,必須有更加嚴密、精確的法律進行規范和調整。如果跟不上發展了的法律,必然要落得犯了法還覺得冤枉的可悲境地。
在我所經手的案件中,還有比上面更無知更可笑的事情。某單位和某鄉的農民簽定了一份“土地租賃合同”,該單位出錢買了農民的土地蓋商店,將來開業后利潤雙方分成。結果商店蓋了一半,國家征用土地,這個鄉解散了。蓋商店的單位一下傻了眼,找農民賠款吧,人影不見一個;拆了商店吧,大把的錢已經投了進去。他們拿著合同找到我們事務所,我說:“這份合同的題目就是違法的,你們無權租賃農民的土地。”我雖然同情他們,但這是無效合同,法院根本不受理,他們只能干吃虧。其實,只要他們在簽定合同前用十幾分鐘的時間請一個律師咨詢一下,就不會鑄成如此大錯了。
作為律師,我當然要大聲疾呼全民學法,知法,上面這些人的悲劇,無疑與不懂法有關。然而我也認為,重視法律不僅是指自己要具有一定的法律知識,同時也指重視律師的作用。我敢說,就是再精明強干的企業家,也不可能把紛繁復雜的法律條文掌握得一清二楚。否則,也就不必要有律師了。前面說過,律師不僅是在打官司的時候派用場,還要參與經濟管理的全過程。我市一家大型企業過去有41個合同章,各部門的供銷人員可以隨身攜帶。在我們的建議下進行了清理整頓。現在,持合同章的人必須有法人代表的受托書。省金融投資公司認識到了律師的作用,規定:沒有律師簽署法律意見書的合同不予批準。他們還主動向我們提出:將每年的法律顧問費提高2000元。
我相信,一切經濟活動都要納入法的軌道。那些廠長、經理、企業管理者一定會越來越深刻地感到,他們每走一步都需要法,因而也就需要律師的忠誠伴隨。(題圖:李紹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