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步克
在歷時久遠的反傳統思潮中,人們對于中國古代知識分子傳統往往也給以否定性的評價,以致一提起士大夫,人們想起的往往是范進、孔乙己一類人物。反傳統固然是突破傳統的一種方式而有其意義,“五四”的豐功偉績便不可抹殺;但傳統文化并非一無足取,士大夫固然有許多致命弱點,但也不是一無是處。我們不應持了民族虛無主義的態度,將之全盤否定。且不說假如沒有這一知識群體的長期活動,那么在暴力、權勢與財富的統治下,古代民眾要多遭多少苦難,就是士大夫之人格,亦有可以矚目之處。例如士大夫講求風節與操守,視變節易操如女子失身,這種精神雖說太“迂”,卻“迂”得可愛,甚至可敬。
士大夫以道德為人生之本位。“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人無法在窮盡一切具體知識之后才開始人生,但人生不能沒有一個支點,那么就要總其大體。所以古人每每以“道德文章”并稱。司馬遷作傳贊,每有“讀其文而想見其為人”之低回深嘆。做文先須做人,所謂“一字不識,亦可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士大夫并不否認求知,“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也是美德,但無論詩文論著,最終要凸顯出一個至善或追求至善的人格來。“格物致知”,要先“致”出個作人的道理。有才而無行,那是不入流的“輕薄子”。
有人說基督教是“罪感”文化,儒教是“恥感”文化。確實,中國士大夫最怕的便是被斥為“無恥”;“無恥文人”是一入骨的譏罵。詩文高下、學問大小反在其次。“恥感”文化也并非沒有自律的意義,“不欺暗室”也是前人的信條。富貴便淫,貧賤便移,威武便屈,不善善,不惡惡,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這便是“鄉愿”,這便是“無恥”。“無恥”的反面便是一種堅忍恒久的高風亮節。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又曰:“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又曰:“歲寒而知松柏之后凋”。故孔門弟子求教,欲求“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朝三暮四,今是昨非,為其不取。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這便是士大夫所推崇的節操與人格。
“忠孝節義”,自然有濃厚的封建色彩。但士大夫注重節操,未始不反映了知識分子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追求,一種特有的使命感、正義感與理想主義精神。這不是以一句“封建觀念”便可以概括的。對于士大夫來說,人格之成就,并不僅在于一己之小善,更在于天人之際那與“惡”永恒對立的大善。故先賢有“先憂后樂”、“民胞物與”之志,有“事事關心”、“匹夫有責”之懷。呂坤倡言“理尊于勢”,“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奪焉,而理則常伸于天下萬世”,“此儒者之所不辭,而敢于任斯道之南面也!”正反映知識分子的一種在“明道救世”的使命踐履中成就人格的志義。
價值觀并不等于人的實際行為,而是一個文化系統中習用的理想化的評價標準。士大夫中“笑罵任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的無恥之徒,自然大有人在。但總的說,對于士大夫,那種臨難不茍、見危授命、仗義直言、秉筆直書者,總是被書之竹帛,千古稱揚;而蠅營狗茍、見利忘義、曲學阿世、賣論取官者,則每每遭人唾棄。所謂“一玷清議,則終身不齒”。一念之差,一生道德文章便如落花敗絮,付諸東流。可不慎乎!士大夫一向嚴于君子小人之辨。“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在禽獸——小人——君子這一序列中,正包含了一個升華與墮落的層級:“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古代知識分子中不是只有范進、孔乙己之流,也有屈原、司馬遷、李膺,范滂、劉滂、顧憲成、楊漣這種頂天立地的硬漢子。譚嗣同曰:“各國變法無不因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這種成仁取義的浩然正氣,體現了古代知識分子一脈相承的優良傳統,構成了民族精神的組成部分。在反思歷史時有人說,我們不看風節操守那玩意兒,而是要看切實的手段與功效。誠然,“行欲方而智欲圓”;但哪種理想不靠“九死不悔”的信念與精神才能推動?拋棄了道德標準,那么義無反顧、為民請命的志士倒成了褊狹的狂生,而茍且偷生、“曲線救國”之類反倒象是識時務的俊杰,這豈是持平之論?論史者不應把道德判斷與歷史的判斷人為地對立起來。“知恥近乎勇”,風節操守作為一種精神力量,它同樣推動歷史向真、善、美推進。任重而道遠的中國知識分子,應該繼承民族歷史上先賢先哲的那種浩然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