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亞平
這里,兩位青年學子為我們勾畫了中國現代文學巨匠巴金的肖像。這是帶有創新意識而又色彩凝重、筆觸細致的作家肖像,放在廣闊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上,顯得那么真切、綿密、厚實。
作者是把巴金作為一個“人”來研究的。從巴金“這一個”具體的人出發,考察了巴金“世界觀與創作之間復雜而富有啟發性的存在”。他們選了十個論題:人道主義、無政府主義、民主主義、恐怖主義;文藝思想、藝術風格及與俄國文學、西歐文學和傳統文化的關系,由各個側面描述和探析了這位偉大作家的復雜面影與藝術風神,從而呈現給我們一個真實、豐滿的立體性形象。當然,本書帶給讀者的并不僅是這么些具有開拓性的審美視點,更重要之處在于,作者是以一種全新的現代意識去審視、觀照這位作家的心靈世界和藝術世界的。用這種具有人本尺度與開放眼光的現代意識來描畫作家的形象時,他們并未把巴金神化,而是完全“人化”,復其以本來的真實面目。他們研究、分析問題的出發點和歸宿是:“人,一個具體的人,生活在本世紀上半葉多災多難的中國社會,接受著各種各樣的外來思潮,探索著時隱時現的人生真理的人。”我以為,這種觀念和意識,貫穿全書始終,并且取得了成功。兩位研究者,以人本尺度、宏闊視野和謹嚴態度,不飾非,不溢美,為我們描述了一位行走在世界化和民族化路上的現代杰出作家:一個人格的成長,一個靈魂的呼號,一個心理的世界,一個艱難的歷程。在這里,作家的主體意識和人格力量得以闡揚,早期思想意識的多元接受與復雜流變得到揭橥。
毫無疑問,作者扎實的資料功夫為本書提供了刻劃作家肖像的前提和條件,從而擺脫了抽象空洞、虛幻失實的非歷史化、概念化和簡單化的毛病。作者在豐厚的史料基礎上,在時代、政治、社會、文化等范圍之內,既能聯系世界諸種社會思潮和文學現象,又能結合作家的生活閱歷、氣質性情、審美個性、心理素質等主觀因素來考察作家,因而顯出可貴的學識和功力,同時也表現出對研究方法的探索勇氣,為文學界和學術界拓展了一個作家主體研究的新格局。一般說來,文學研究與批評,從形態與模式上看,大致可分宏觀整體、作品本體、作家主體三種批評或研究。倘說前者是一種綜合鳥瞰式的宏觀研究方式,那么,后二者則多少是一種相對封閉的微觀研究方式。再進一步說,倘若作品本體研究尚是一種本文的結構和美學分析,那么,作家主體批評則主要閾限于創作主體的心理研究與作品綜論。《巴金論稿》作為一種作家主體研究與批評著作,其長處就在于:一、它突破了作家主體批評的心理研究與作品闡釋分析的模式,引入了政治、歷史、思想、文化、世界與傳統等批評視角,并與作家主體意識、心理結構的研究溶融為一,從而豐富了這種批評形態與模式,使客體對象在多維研究空間和理論視域中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現和昭示。二、它打通了微觀研究與宏觀研究的界限,走向整體的縱橫捭闔式的比較研究,形成一種相對開放的批評與研究系統。它甚至顯得輕視對作品作過于具體的剖析與考證,而不斷地尋覓與開辟新的評論視點和研究疆域。在作者的筆下,有東西方之間比較文學的弘大與富有:巴金與無政府主義,巴金與歐美恐怖主義,巴金與法國民主主義;巴金與屠格涅夫、赫爾岑、托爾斯泰,巴金與歌德、莎士比亞,與盧梭、左拉、法朗士、羅曼·羅蘭……。同時,也有對巴金與中國傳統文化的血緣關系的縱覽和反思:心馳神往于西方思想文化與割不斷的傳統文化的潛在影響,從否定到肯定,從顯意識到潛意識……,作者令人信服地為我們勾勒了巴金文學選擇的深層軌跡與內在機制。
巴金,就是巴金。陳思和與李輝說,仿佛是一個司芬克斯之謎,而這謎底只有一個字:人。他們以“這部散發著清新氣息的著作所表現出來的學術上的膽識”(賈植芳語),以嚴謹和謙虛的科學態度,以新型的文學研究觀念與方法,為我們描繪、分析了這樣一個具有獨特審美個性和思想追求的文學家、一個大寫的“人”:巴金。
(《巴金論稿》,陳思和、李輝著,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四月第一版,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