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的笑笑生

陳　詔

《金瓶梅》作者是誰，是我國文學史上的一個謎。一九三二年，在山西發現《金瓶梅詞話》，其中有一篇欣欣子序，寫道：“竊謂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詞話》……”，從而獲知作者署名“笑笑生”。但 笑笑生姓什么，名什么，到底是何許人，仍未得要領，耐人猜測。據說，古今中外的研究者至今已提出了二十余人的懷疑名單，尤以王世貞說、李開先說、賈三近說、屠隆說、盧楠說有較多的支持者。但任何一方都提不出過硬的證據令人折服，以至爭論詰難尚未休止。

一年多前，吳曉鈴先生在《環球》雜志一九八五年第八期上撰文介紹“大陸外的‘金瓶梅熱”，同時首次披露笑笑生唯一傳世的手書《魚游春水》詞，說是輯自明刊本《花營錦陣》。這是一條重要線索，為我們進一步研究笑笑生的生平、著作打開了一個缺口。可是，《花營錦陣》未見，吳曉鈴先生也沒有提供任何有關資料，使人仍覺得笑笑生若隱若現，如在鏡花水月之中。

直到去年年末，臺灣出版了一本《秘戲圖考》，其中收有《花營錦陣》，才使這冊秘籍公諸于世。最近，我的一位收藏此書的香港朋友為我復印一份，并來函相告云：《花營錦陣》是前荷蘭駐華大使、漢學家高羅佩在五十年代于北京古董店里買到的一本五彩套色木刻畫冊，約刻于明萬歷年間，除人物外并有背景。這次以黑白印出，共二十四幅圖，一圖一贊，前圖后贊。前有署名“狂生”的“花營錦陣敘”云：

好好色，性也，物皆然。于此有人焉，血氣方剛，動容貌，不曰堅乎？求若所欲，窬東家墻而摟其處子，然非歟？曰：未出于正也。率性謂之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乃若其情，夫婦之愚，可以能行焉，鮮能知味也。其大智也歟？妻妾之奉，室家之好，茍合矣，發憤忘食，力行之，或相千萬，或相倍蓰，手之舞之，無所不用共極，坐云則坐，立云斯立，隱幾而臥，蹶者趨者，皆古之制也。眾皆悅之，以行與事示之，工欲善其事，既竭目力焉；素以為絢兮，既竭心思焉。簡而文，斐然成章，不愿人之文繡，非直為觀美也。審法度，民可使由之，沽之哉！沽之哉！

狂生

顯然，贊是圖的注腳，圖是贊的形象說明。恕我不引錄原文，因為這些淫詞艷曲，全是描寫兩性生活，與《金瓶梅》潔本刪去的文字幾乎無多差別，甚至不少語句完全相同，從而說明《花營錦陣》與《金瓶梅》一脈相承，確是明代晚期淫縱社會的產物；也說明這個笑笑生確是《金瓶梅詞話》的作者，或是根據民間說唱材料的寫定者。除了笑笑生外，其他二十三位作者顯然都是化名。他們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姓名，原因是他們都是一些眠花宿柳的獵艷老手和無聊文人，畢竟是不太光彩的。到底是集體合作還是出于一人之手，也尚待考證。當然，這些圖贊談不上有什么藝術價值。我們唯一感興趣的是，這里終于在第二十三圖中發現了笑笑生，以及他的唯一的傳世手書《魚游春水》詞：“風流原無底，醉逞歡情情更美。弱體難拘，一任東風搖曳。翠攢眉黛遠山翠，紅褪鞋幫蓮瓣卸。好似江心，魚游春水。”應該說，這是二十四贊中比較含蓄的一首。但他的嗜痂成癖的特點，也足以說明他寫《金瓶梅》并不偶然。

這本圖冊的封面，中間是“花營“錦陣”四個大字，旁有一行小字“武林養浩齋繡梓”。“武林”當指杭州，“養浩齋”無考。但極堪注意的是，《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又稱“崇禎本”)附有插圖一百頁，刻工有劉應祖、劉啟先、洪國良、黃子立、黃汝耀等人，他們都是當時新安名手，專為杭州各書店刻圖。所以這部《金瓶梅》被公認為杭州版。《花營錦陣》也刻于杭州，這些圖是否出于此輩之手，尚不得而知。

《花營錦陣》的問世，對于我們進一步探究《金瓶梅》和笑獎生顯然大有裨益。它給我們的啟示是多方面的：

一、有的研究者曾認為，《金瓶梅》的最早版本，或者說它的原始形態是沒有穢語的潔本，作者也是一個“言無邪”的正人君子。現在看來，這種推測是完全落空了。如果笑笑生確是《金瓶梅》的作者或寫定者的話，那末他本來就是一個思想情趣不高的人。《花營錦陣》的發現，從另一個側面暴露了他的精神面貌。盡管《金瓶梅》有它深刻的涵義，有一定的藝術價值，而且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容低估，但大量的色情描寫卻是它與生俱來的不可抹殺的一大污點。

二、考證《金瓶梅》的作者或寫定者，大致可以分為兩派：一派認為作者是王世貞、李開先、賈三近、屠隆那樣的“大名士”，而另一派卻認為出之于名氣不大的下級官吏或一般文人。現在看來，笑笑生如果出于仕宦之家，濟身于縉紳之列，愛惜自己的名聲的話，他總不可能庸俗荒唐到去追隨末流，吟詠秘戲。加上他的文詞、書法均非屬上乘，所以“大名士”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

三、“蘭陵笑笑生”、“蘭陵”二宇是否作籍貫解？是否指山東嶧縣或江蘇武進？這都還可爭論。但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笑笑生的活動地點似乎是在南方，不是在北方。《花營錦陣》在杭州出版，以及笑笑生的那首詞中說：“好似江心，魚游春水”，這不是南方，特別是長江附近的即景嗎？

可惜，筆者還沒有看到《花營錦陣》的原件，也提供不出更多的資料，無法作深入的考察。但我似乎有這樣的預感：笑笑生已經呼之欲出，快要揭露廬山真面目了。

一九八七年三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