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麗
亨利·詹姆斯究竟該算是哪一國作家呢?無疑地,他在美國文學史上占據著顯赫的地位,而他實際上長期旅居倫敦,并且在晚年加入了英國籍;在他逝世六十年后,一塊刻著他的姓名的金屬碑給安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詩人墓地——這在英國也該算是一項殊榮了。還是這樣說吧:他的作品及其影響都是具有世界意義的。
《黛茜·密勒》(亨利·詹姆斯小說集)選錄了這位作家比較重要的五個中篇。
《黛茜·密勒》是詹姆斯的早斯代表作。主人公是一位天真、活潑、美麗的美國姑娘。作者賦予她的最奪目的光彩恐怕就是崇尚自由的精神了。她在社交界隨便地與“男朋友”們來往,已是為十九世紀的歐洲上流社會所不容——盡管這位女孩子是這樣天真無邪——更何況她又無所顧忌地與一位身份暖昧的意大利人喬萬尼利交往密切。這位勇敢的女性在流俗的非議中毫不妥協地保持了自身的本性,但我不相信她就如作者寫的那樣始終無憂無慮。在月夜的古羅馬廣場,她是那樣深情地發出對美的贊嘆:“在月光下顯得加倍美麗的黛茜對他望了一下,然后——‘整個黃昏,她輕柔地回答……‘我沒見過這樣美麗的地方?!?/p>
這美的滿足后面難道沒有滲入一絲悲涼?她那樣執意地要喬萬尼利陪她去觀賞月光下的古馬羅劇場,不正暗示著她對自由的追求和熱愛?雖然這一浪漫的舉動終竟成為她的死因確屬偶然,但它作為一個情節被作者編織到故事中,卻使其成為必然的了。
這是一個悲劇性的故事,或者說,是帶著淡淡的悲劇色彩的非情節劇。它決不催人下淚——決不;但是,它卻逗引起人的心弦的震顫。又因為故事的敘述者總是與他所敘述的故事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觀察者的狀態,所以讀者便也能從各個角度來從容地審視他們關心著的女主人公。謎底似乎最后才揭開:在黛茜的墓前,喬萬尼利說:“她是最清白的!”與其說這是讀者的最終期待,不如說,它換來的效果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無論如何,黛茜·密勒對于人們來說都不是陌生的,不論中外,都能找出幾位與她類似的文學形象。然而作為特定時代(十九世紀的歐洲)中的特定人物(美國的青年女性),她畢竟又給人以新鮮感。
與《黛茜·密勒》中不拘禮法、熱情奔放的女性相反,在《叢林猛獸》中,詹姆斯描寫了一個小心謹慎、極力維護自身道德完善,卻最終失去了可貴的愛情的約翰·馬丘。他并非不懂得愛,但是每當將要觸及到它時,卻又敏感得近乎神經失常。閃閃爍爍,含糊其辭,既迫切地想得到,又惶急地欲推開。因此,在這一對戀人間展開的一次次談話,便總是朦朧的,含義晦澀的,甚至沉悶得令人窒息。馬丘始終懷抱著一個冰冷的自我中心,在愛的“叢林”中
這一篇語言晦澀、又幾乎沒有什么情節的小說,在西方學術界卻是很受推崇的,選本一般都不會漏過它。因為這不是一個淺薄的、卿卿我我的愛情故事,而是寄寓了很深刻的哲學思考。它旨在告訴人們,要熱愛生活,去勇敢的迎接生活,否則,一生就將是沒有價值的——即如馬丘,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自我,最終卻失去了自我。
亨利·詹姆斯是一位嚴肅的作家。很少有幾人象他那樣,幾乎在每一部作品前面都寫上一篇序言,把自己的構思經過、創作意圖以及手法的運用都認認真真地闡釋清楚,就象預見到身后會有許許多多的研究者致力于此。他選擇的題材差不多都是來自上流社會的人物和生活,并絕少采用滿足讀者某些世俗心理的圓滿結局。
這位作家最為人稱道的寫作技巧是心理分析,但它仍是不同于現代派的傳統寫法,即人物的心理活動不是跳躍的,流動的,荒誕的,而是嚴格遵循生活的真實。真實準確,這是他所特別強調的。他說:“一部小說按它最廣泛的定義是一種個人的、直接的對生活的印象。”他又認為,作者的經驗“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感受性,一種用最纖細的絲線織成的巨大蜘蛛網,懸掛在意識之室里面,抓住每一個從空中落到它織物里的微粒。”因此,他對人物的心理刻畫有著精密、深細的特點,尤其到了晚期,這一特點更發展為千折百回的委婉、含蓄,以致被一些不耐煩的人們認為是晦澀了。
《黛茜·密勒》一書分別選錄了詹姆斯早、中、晚三個時期的作品,從中已可大致窺見作者風格之一斑,而譯者流暢、熨貼的譯筆又準確地轉達了作者深秀、文雅的辭句,并將種種微妙的情感和思緒曲曲傳出(特別是《叢林猛獸》篇)。書后還附有詹姆斯《小說的藝術》一文及查·珀·斯諾所作的《亨利·詹姆斯》。
(《黛茜·密勒》,亨利·詹姆斯著,趙蘿蕤、巫寧坤譯,上海譯文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一月第一版,1.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