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彰
“我總感到人們拒絕把精神分析同任何其他科學一樣平等看待這一點實在太不公平。”讀罷《弗洛伊德自傳》,作者這句不勝感慨的話始終在腦際縈繞,激起我綿延不絕的遐思。是啊,對于一個畢生從事科學研究、探求科學真理的人來說,最不幸的,莫過于自己的工作和成果不被當作科學來對待了。弗洛伊德的不幸似乎更大些。他的著作,一方面曾被科學界當作異想天開的胡言亂語而無人問津(據說《夢的解析》原文初版只印了六百本,整整八年才售完),一方面卻又被尋求刺激的青年當作色情小說而爭相購買。他所受到的許多莫名其妙的攻擊,使他竟然羨慕起愛因斯坦的“運氣”來,因為一個不熟諳物理學的學者是斷然不敢對相對論評頭論足的,而一個全然不知精神分析為何物的家庭主婦卻可以毫不費力地對弗洛伊德橫加指責。對此弗洛伊德滿懷感慨和憤懣:“反對者們把精神分析看作我的推理想象的產物,而不愿意相信那促使這一理論得以形成的長期、耐心和沒有偏見的工作。由于他們認為,分析與觀察或經驗無關,所以他們相信,他們自己完全有理由不需要通過經驗而對它加以否定?!?第66頁)弗洛伊德企望世人把他作為一位科學家去理解。
《自傳》概述了作者的“長期、耐心和沒有偏見的工作”,這些工作構成了弗洛伊德個人生活的全部內容和精神分析的最初歷史。從這些工作中,不抱成見的讀者不會不感到,弗洛伊德始終是把精神分析當作一件“嚴肅的科學工作”(第105頁)來探求的。構成精神分析理論的那些主要部分,無論是抵抗、壓抑、無意識、性生活的病源學意義的學說,還是幼兒期經驗的重要性的理論,都是他多年精心觀察和思考的結論,盡管其中包含不少想象、思辨甚至臆斷的成分,但肯定不是出于驚世駭俗的目的而作的故意,編造。他的新奇結論有時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于是他重新觀察和研究,直到自己確信為止。他實事求是地對待他的學說,一旦獲得新的經驗和證據,就毫不遲疑地擴充或修正自己的理論。七十歲高齡時他還在修改動機理論,全面改寫了關于焦慮的論述,建立起一個以本我、自我和超我為基礎的人格模式。弗洛伊德對“力比多”并沒有什么特別偏好,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要探索人的精神動力,發現人的行為背后的未知原因。他說:“我一生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推論出或猜測出精神裝置究竟是怎樣構造的,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其中相互作用和相互制約?!?霍爾:《弗洛伊德心理學入門》,第9頁)這無疑是一項科學的研究課題。當然,說弗洛伊德的工作是科學研究,不等于承認他的研究結論是科學真理。但是,無論如何,評價弗洛伊德的研究結論也是一項科學研究工作。只有基于我們自己對弗洛伊德所涉及的那些問題的科學研究,才能公正合理地評價他的結論。換言之,如何看待弗洛伊德的理論,這是科學的事情,而不是道德的事情;是理智的工作,而不是情感的工作。
弗洛伊德的貢獻,不在于他為我們提供了哪些現存的結論(他的結論既可能為今后的科學研究所確認,也可能被部分摒棄或根本摒棄),而在于他提供了一種啟示:應當研究長期為科學所忽視的本能特別是性本能對人生人格、對文明文化、對社會發展的影響和作用。弗洛伊德沒有認為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他的結論已至善至美。他意識到他不過“做了許多開端性的工作,留下了許多啟示”,只是“為一種重要的進展開拓出了一條小路。”(第100頁)
《自傳》最初作為美國布倫塔諾出版公司名人自傳叢書的一種,出版于一九二七年。那時,精神分析不僅從最初的治療神經病的一種特殊方法發展成一門無意識心理過程的科學,而且它的理論觀點和原則已被應用于西方文化的各個領域,文學、藝術、宗教、社會風尚、道德倫理、教育、社會科學全都滲透著弗洛伊德學說。國際精神分析協會大會已召開過多次。精神分析在科學領域的一席之地似乎已不成問題。但此后,圍繞精神分析是不是科學的問題而展開的爭論仍在繼續進行。比如英國著名科學哲學家波普爾痛斥精神分析是偽科學,理由是它不可“證偽”(參見《猜想與反駁》)。而美國知名心理學家霍爾則斷言“弗洛伊德可以更恰當地被稱之為科學家”,稱他的動力心理學“是現代科學的最偉大的成就之一。”(參見《弗洛伊德心理學入門》)這類關于弗洛伊德的研究結論是不是科學真理的爭論將成為我國學者的話題,但這并不妨礙和排斥我們把精神分析作為一種科研成果來分析和評論。
應當把弗洛伊德作為科學家來看待,把弗洛伊德的書作為科學研究著作來發行和銷售,閱讀和研究,這就是《弗洛伊德自傳》給我們的最有現實意義的啟示。
(《弗洛伊德自傳》,〔奧〕弗洛伊德著,張霽明、卓如飛譯,遼寧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第一版,0.8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