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旸
近讀張立文著《宋明理學研究》,頗有所獲。在近年眾多的關于宋明理學的研究論著中,此書很有特色,別具一格,尤其在對宋明理學的價值取向和評價方面,有其獨到之處。
何謂理學?學術界對此界說不一。有人認為“理學是思想史上的濁流”,理學家在政治上代表著豪族地主的利益;也有人認為理學是適應于高度集中統治權力強化國家機器、鎮壓農民反抗、維護封建制度的理論工具。這些說法不能說沒有道理,但卻不夠全面。《宋明理學研究》一書則把理學的出現視為“一種新的社會思潮”,“是時代精神的體現”,是對于漢唐以來章句注疏和篤守師說的反動,是從“疏不破注”到“舍傳求經”再到“疑經改經”的思想解放思潮的產物。因此,作者不是把理學的產生看作北宋政治改革運動的反動,而是看作與慶歷新政的改革運動同步。“它對于漢唐經學來說,是思想領域中的革新運動。”該書認為:“理學的奠基者與張載、二程等,都是不滿于當時積貧積弱的局勢,要求革新,以圖富國強兵的有識之士。他們與王安石的區別,是對革新具體政策、方法、步驟看法的不同。”該書把王安石視為理學形成過程中的一個環節,是有道理的。如果張、程屬于理學的主流派,王安石的新學和二蘇的蜀學則屬于非主流派,但并非屬于反理學的思潮。在這種思維視野下來研究理學,其價值取向、評價必然與以往有很大差異。
由此出發,作者把理學規定為:以探討道體為核心的關于自然和社會統一性的學說;以窮理為精髓、對于自然社會現象背后道體(所以然之理)的體認,對于“圣賢氣象”之理想人格的自覺,在實現所探索的“當然”和“所以然”之后,使理性精神擴展到一切方面;以存天理、去人欲為存養功夫;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實質,以“為天地立志,為生民立道,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積極入世精神,對自然和社會負有強烈責任感,人便是天地、社會的義務中心,而這又是人作為人而存在的價值;以為圣為目的,斥佛老為異端,是人生倫理道德修養和理想人格的完成,亦是最高理想境界。理學的這種內涵,反映了作為這個時代思潮的一些本質內容和特征。我以為作者對理學的這個規定是符合理學思潮產生的時代實際的。
此外,本書對理學的評價也是平實的、公允的。作者認為理學是中國古代理論思維合乎邏輯的發展,是歷史的必然。正因為理學把哲學和倫理從更高層次和更深層次上結合起來,才使得理學在宋明以后的思想理論界獲得主導地位;可以這樣說,理學是人類認識史上的一個新階段,是理論思維深化的表現,從本質上說,是一種理性思維,是哲學。它是古代哲學發展的高峰,并啟迪了“近代新學”的興起。同時,作者也指出了理學的消極方面,提出批判性地繼承、總結性地創造的問題。在我看來,這是一種符合歷史的、客觀的評價。
(《宋明理學研究》,張立文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七月第一版,4.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