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理想片議

關于審美理想，奧夫相尼柯夫和拉祖姆內依主編的《簡明美學辭典》的界說是：“體現人們關于至善至美的生活和至善至美的人的觀念的那種完整的、具體感性的形象。”這一界說，一是突出了審美理想和人以及人的生活的聯系，直接繼承了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美是生活”的思想，一是突出了審美理想的具體可感的形象性，關涉到審美理想與一般理想的區別。這是它的優點。但是，這一界說仍是偏重于社會歷史的、倫理道德的方面，因而顯得過于寬泛。另一方面，它又把人們對于自然美的追求和向往排除在外，忽視了審美理想的多層面性，故又顯得過于狹隘?！掇o典》的編者過分著重于審美意識和它以外的其他事物的關系，在相當程度上忽略了審美意識的內部關系。依我看，需要深入審美意識的內部結構，考察審美理想在審美意識中的地位和作用，方可給出較為科學的界定。

審美意識是一具有廣泛外延的概念。舉凡精神領域的審美現象，諸如審美生理愉快，審美心理感受，審美意象，審美判斷，審美趣味，審美標準……審美理想，統統囊括在審美意識之中。審美意識的諸多內部“元素”，互相影響，互相制約，互相滲透，錯綜交織，多維網絡。審美理想則在其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具有特殊的作用：審美生理愉快，審美心理感受，審美意象，審美判斷……自下而上升華蒸騰，逐漸形成高層次、高品級的審美理想。審美理想一旦形成，它又反轉過來自上而下地規范和指引審美標準、審美判斷、審美趣味、審美意象等等。因此可以說，審美理想是在審美意識中居于最高層次的，具有規范性、導向性的形象觀念。它體現著人們對于美的追求和向往。它既是具象的，又是帶有概括性的，既是含渾的，又是帶有規范性的。僅僅把它界定為“具體感性的形象”，以一種具體形象取而代之，就會導致審美理想的單一化、貧困化，忽視了審美理想的豐富性、多層面性，從而也就取消了審美理想的多元概括性、高層規范性。

相對于美的事物，審美意識是第二性的，是對現實美的反映。當然這種反映不是消極被動的，而是積極能動的，反映過程和反映結果中滲透著豐富深邃的主觀能動性。作為審美意識的“高層建筑”，審美理想更是現實美（包括社會美和自然美）的集中反映。從這個角度講，審美理想又是現實美在審美意識中的升華蒸騰，是美的本質的積極能動的主觀映象?，F實中的社會美和自然美，在反映的過程和反映的結果中，被理想化、規范化了。

關于美的本質，我曾專文論證：美是自由的形式——體現于形式的自由，是美的內容；象征著自由的形式，是美的形式。美的內容與美的形式的統一，即自由與形式的統一，是為“自由的形式”。(注1)因而，客觀現實中的美，包括社會美和自然美，體現著人類的自由自覺的創造，對象化了人的自由自覺的類的特性。審美理想，一方面反映了美的事物中所積淀的自由自覺的特性，另一方面，在反映過程和反映結果中，又滲透進去反映主體的自由自覺的特性。因此，這是一種雙重的自由自覺。人類總體的自由自覺和人類個體的自由自覺在這里融而為一、實踐創造的自由自覺和主觀反映的自由自覺在這里融而為一。藝術作品中的審美理想，以藝術美作為載體的審美理想，理所當然地同樣融匯著這種雙重的自由自覺；不過藝術家主體的自由自覺又可一分為二：意識反映中的自由自覺和藝術創造中的自由自覺。在藝術作品中，在藝術美中，所有這些都融為一體了。

美作為自由的形式，是一歷史范疇。審美理想自然同樣是一歷史范疇。這里所謂“自由自覺”，是一種高度的哲學概括，它在不同的時代具有不同的內涵，——正是特定時代的先進的社會實踐賦予其歷史具體的內容。每一時代有每一時代的自由自覺，每一時代有每一時代的審美理想。

社會主義文藝的審美理想，從根本上說，就是共產主義新人的自由自覺的特性在藝術形式中的完滿實現。社會主義社會從根本上揚棄了私有制，它為人的自由發展提供了根本保障。以馬克思主義為武器，人們懂得了社會發展的規律，并且運用這些規律從事社會實踐。同時，它也為人類改造、征服、支配自然提供了充分有利的條件。一方面，集體解放是個人自由發展的根本前提，另一方面，個人的自由發展是集體解放的必要條件。在這里，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立、自由和必然、個體和總體之間的抗爭趨于解決以至真正解決。如馬克思所指出：“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也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作為社會的人即合乎人的本性的人的自身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徹底的、自覺的、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豐富成果的?！?注2)所謂人的社會本質，人的自由自覺，在現實條件下，其核心就是投身于社會主義建設的各項偉大實踐的自覺性，就是這種社會實踐中所體現的自由創造。在新時期，由于撥亂反正，由于反思批判，這種自由自覺的創造進到了更高一級的程度。

學術界許多同志積極主張的主體性，正是時代要求的理論表現。主體性，這本是近代資產階級上升時期所特別強調的。崇尚個性，高揚自由，鼓吹平等，都與主體性的倡導血脈相通。針對中世紀封建主義，這類主張自有其歷史進步意義。但是待到后來，先哲先賢真誠宣揚的主體、個性、自由、平等，統統淹沒在銅臭血泊之中。只有社會主義時代，才真正地把人的尊嚴、人的價值、人的主體性提到空前未有的地位。我們所說的主體性，既具有反對強大的封建傳統的意義，又迥異于資產階級的抽象空洞的人性論，是植根于新時代的偉大社會實踐之中的，是社會主義建設者的“主體性”。表現在審美理想中，高揚人的主體性，實質上也就是高揚人的自由自覺的特性。

藝術作品中的新人形象的塑造，集中地反映了社會主義文藝的審美理想。因為人的形象最能充分體現人的主體性，人的自由自覺，如黑格爾所說，人的形象身上的每一點都可以化成靈魂的住所，每一點都象眼睛一樣充分傳達精神。社會主義的新人形象，象光彩照人的陸文婷、喬光樸，就是社會主義審美理想的典型體現。陸文婷為醫療事業而獻身，喬光樸大刀闊斧進行改革，他們努力把握到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的規律，使之成為被揚棄了的“必然”，從而達到“自由自覺”的境界。同時他們又是有感情有人欲的血肉之軀，“血肉之軀”的每一點都化成了“靈魂的住所”。當然，其他人物形象以至非人物形象也可由審美理想來照耀，因而這些形象也可間接映射出審美理想的光輝，不過這種間接映射不如新人形象所體現的那么直接、鮮明而突出罷了。

自由自覺的主體性內容，對藝術形式的沿革起著制約作用。民族的傳統非傳統化，外來的影響民族化，從而熔鑄出新的藝術形式，就是為著適應新時期的審美理想的表現。象在文學創作中，從傳統的情節性小說，到引進意識流手法，蛻變出新型的心態小說，就是明顯一例。對于其他藝術形式的蛻變總趨勢，我想也應這樣來看。這樣，主體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自由自覺的特性在相應的藝術形式中完滿實現，這是社會主義文藝的最高層面、最高品級的審美理想。

除此以外，還有較低層面、較低品級的審美理想，也應看成社會主義性質的。以淺顯通俗的藝術形式，表現一般的人情美、人性美，可以算是社會主義文藝的第二層面、第二品級的審美理想。真摯純潔的男女情愛，深沉執著的親子之愛，扣人心弦的鄉思鄉情，驚魂攝魄的善惡是非，歷史積淀，公德，世公約態人情，風俗民習，蕓蕓眾生的悲劇、喜劇、悲喜劇……都在文藝創作中得到了表現。種種眾生相，普遍而又普通，平凡而又平凡，一般沒有達到前文所說的那種自由自覺的境界，卻也使人感情受到陶冶，靈魂得以凈化。或者正是因其普通而平凡，才與常人的喜怒哀樂更為切近，于是易為群眾所接受。形式技巧、藝術表現不是那么精美高雅，卻是也能引起較低層次的美感享受。表現這類審美理想的文藝作品，較之前者低了一層，但是它的普遍性卻是更為廣闊一些，可接受性更為寬泛一些。然而，這一層審美理想，這一類文藝作品，亟須升騰突進，躍入高層，以利于提高全民族的審美素養，不然，容易使人磨蝕意志，引人流入平庸。至于打著“通俗文藝”的旗子，裝運庸俗低級的市民趣味，則更等而下之，不宜倡和了。

還有一類文藝作品，極少或者沒有明確的思想內容，而是以悅耳悅目的形式美取勝。偏重于表現或者是“純粹地”表現健康娛人的悅耳悅目的形式美，可以說是社會主義文藝的第三層面、第三品級的審美理想。當然，這一層審美理想，這一類文藝作品，時代性不那么鮮明，不那么強烈；它的普遍性極為廣闊，可接受性極為寬泛。但是，它是社會主義文藝工作者所創造的作品，是這樣的作品所體現的審美理想；它以悅耳悅目的形式美給人以美感，使人得到娛樂和休息，以更好地從事“四化”建設，因而仍應劃歸社會主義的范疇。而且，時代的色彩，時代的音調，時代的節奏，時代的旋律，總會或多或少地滲透之，映射之，約制之，使之愉悅耳目，陶冶感情，凈化心靈，以利于身心健康，以利于人格培養。

這樣，一方面強調審美理想的規范性、導向性，一方面重視審美理想的豐富性、多層面性，更有利于社會主義文藝的多姿多采，繁榮昌盛。

(注1)參見拙作《簡論美是自由的形式》，載《云南民族學院學報》1985年第1期。

(注2)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第73頁，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