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導言——簡論文學社會學的歷史
進行文學研究有多種多樣的、很不相同的方法。我們將它們分為釋義、分析和社會學研究模式。然而,這種區分不應被理解為似乎上述研究模式彼此互不相干。恰恰相反,先于所有方法論具體問題的科學理論層次表明,比如要回答一個本文或一組本文有哪些社會意義也需要借助熟悉的分析和釋義的方法。
由此表明另一點,即在種種不同的闡釋方式之間有著文學科學中一切方法上的努力所共同的歷史始基。我們在這里談到的是廣義上的文學科學,它以一種假設作為基礎:所有語文學——如德國語言文學研究、羅馬語族語言文學研究、英國語言文學研究等等——的基本問題即使不完全相同也是相似的,這一點可以從歷史上得到證明。19世紀,作為專門科學產生的各個文學學科都無一例外的采用古典語文學(古希臘語文學和拉丁語文學)的方法,或者按照政治的史筆模式寫出了文學史。簡而言之,文學史是作為普通歷史的一個方面來處理的,撰寫文學史的研究者通常就是普通歷史的撰寫者。
但是,當時文學史與政治史的聯系還不具有狹義的社會學意義。雖然18世紀間首批哲學的社會學說已有成書,可是,作為認真的科學的社會學則是19世紀后期的產物。例如:為了撰寫文學社會功能變遷史,人們首先需要一部從方法上得到論證的社會史,而這部社會史又依賴于社會學說的科學的手段。在19世紀產生的對文學社會學有影響的社會學說中,奧古斯特·孔德(實證主義)和馬克思、恩格斯(辯證唯物主義)的理論具有最重大的意義。正是由于有了他們的理論,經驗-實證的文學藝術社會學和唯物的文學藝術社會學才得以區分開來,這一區分至今仍制約著該領域的基本討論。
這兩種流派的區分何在?在此,作一簡單闡述:
a)實證主義的出發點是藝術和文學構成了社會的部分系統,這些部分系統有待于社會學家不加夾偏見地加以研究。文學和藝術的象征化過程,原則上是與宗教和科學的象征體系可以相比較的。它們的研究對象首先是創造和運用象征的群體(藝術家、批評家、觀眾等等),以及有關機構(出版社、圖書商、藝術商等等)。
b)所有唯物主義學派的出發點是原則兩可的文化象征表現。一方面是文學藝術作品都包含了關于社會特征的真實的思想內容;另一方面,這些作品的作者自己迷惑了自己,換言之,他們所有的是一種“虛假的意識”。為了對這種自我迷惑的虛假意識能夠進行分析,社會學家需要意識形態批判的方法,因為這種“虛假意識”的含義(在馬克思早期著作中所指的意義上)是社會思想和社會現實的不一致。社會思想既來源于政治家也來源于藝術家。
批判的文學社會學試圖將兩種研究方向結合起來。因為由實證主義發展起來的經驗的社會研究方法(詢查、采訪、圖書市場分析等),恰在了解適用于文學活動的行為規范和行為方式的具體情況方面,證明是極為有用的。但如果想要檢驗甚至要改變這些規范的價值,人們就需要意識形態批判。阿爾諾和霍克海默爾正是發展了社會批判學說,他們的理論基于這樣的出發點:科學的社會研究成果反作用于社會實踐,這些成果歸功于社會實踐提出的主導問題。
2.關于文學社會學的幾個基本概念
2.1.文學活動作為社會的活動系統
在社會活動的系統中,文學活動形成了一個獨立的領域。雖然文學活動與不直屬于它本身的種種機構和規范系統相聯系。而這是方法上可證實的研究的一部分;這種研究借助于使分析各種因素成其為可能的模式進行。一般說來,每一種科學分析都必須借助于抽象、選擇和理論模式來進行。如果不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研究的話,那么,研究的結果與日常交談中的臆斷就沒有什么區別了。
在這個意義上,文學活動在大多數西方社會被視為整個社會活動中有相對獨立規律的一個部分,這在一定程度上與這些社會的歷史發展有關。由于這個發展導致了對現實把握的科學、宗教、藝術、政治和經濟的形式具有各自獨立的真理追求,可以說,其中含有美學的、政治的、道德的和科學的真理的發展。因此,社會科學關于文學看法的真理不應與文學(狹義上的文學)想作為真理表達出來的東西相混淆。
2.2.活動系統圖式
在大多數的,特別是與實證主義相近的文學社會學流派中,文學活動的社會系統可依據下列圖式或者模式進行描述:
這個模式使人們注意到研究對象及其關系,社會學家愿意把它們當作自己研究的中心問題。右欄指明文學活動中起作用的機構,例如:作家流派和作家協會;經濟上的生產銷售單位;讀書會,如十九世紀前期的大資產階級沙龍以及其它形式等。左欄指明參與文學活動群體的相互區別的重要特征與功能。有趣的是,這些群體并不能僅用社會階級、階層或職業群的區別性特征來說明。雖然,在大多數發達國家中,作家是一種職業,但是,事情不總是如此。艾興多夫曾是政府官員,德布林和伯恩曾經是醫生,他們都把寫作作為自己的第二職業。這種情況在讀者中尤為明顯,可以稱得上職業讀者的人最多不外乎批評家和文學科學工作者,除此之外,讀者都是身分不明和匿名的。當然,文學是按照讀者所受的教育來消費的,因此,回答文學消費的數量和質量問題要依賴于一定的前提,而這種前提可以借助經驗的社會調查進行研究。
如果社會學家把一個社會的文學活動作為相互關聯的活動系統來研究的話,那么,他必須把表中記錄的各項之間的關系當作研究的對象。對這種研究來說,社會學的另外幾個基本概念是有用處的。如同各種社會活動一樣,文學活動的社會活動也受一些前提的制約。這些前提的主要概念如下。
2.3.規范
規范是全體社會成員在他們的社會活動中所遵循的規則,他們并不隨時隨地對這些規則的來源和根據加以思索,社會規范通過家庭教育已經潛移默化地深入人心。這些規范作為內心世界的東西指導人們的行動并規定其價值觀念。規范是與社會群體的承認相聯系的,因為每個人都是社會群體的一員,社會群體可以決定,遵循規范的得到何種獎勵,或違反規范的受到何種懲罰(社會行為的可懲罰性)。社會學將規范分為:
(a)必須遵循的規范:法典上規定的命令、禁令,法律;
(b)應該遵循的規范:慣例(例如在一個社會內部的風俗,在文學中的種類規則);
(c)可以遵循的規范:習慣、時尚等等。
2.4.角色
每一個社會成員在其社會化的過程中都獲得了扮演不同角色的能力。這種能力取決于不同群體內的組合。例如:個人在最初的家庭群體里首先學會了孩子的角色,家庭供養者的角色等;在職業生活中學會了專業人員、職業代表的角色等;在公共生活中則是政治家的角色等等。我們在一生中學會了集多種不同角色于一身。我們也學會根據不同機構、群體和場景所期望的,變換我們扮演的角色舉止。——在十八世紀歐洲文學中,那種認為必須在社會中扮演一種角色的觀點常常受到批判。近代,人們在個人生活中與在公共生活中扮演分裂的角色。不少作家將此作為異化現象加以指摘。他們堅持追求一種“完人”的形象。
2.5.期望
我們的行為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本身,我們常常需要得到他人的承認。我們用使自己的行為符合他人的期望來取得他人的承認。我們在我們的期待中也接受他人的角色。例如:在開放的社會中,作家以其不同尋常的藝術視角來豐富大多數人的思想和感覺方式,便可得到贊許,也就是說取得成功。他遵循的是在那些人中通行的創作規范。作家的作品總試圖滿足文學專家們的期望,而文學專家們則總期望作家們寫出一些有新意的作品。這樣一來,作家就有可能與其他群體中大多數人的期望和規范發生沖突。例如:他可能有意識地違背在社會中得到廣泛承認的道德和政治的理想,因為他將與之有關的期望視為不人道的。超現實主義和達達主義就是戲弄了作為藝術消費者的觀眾的內心期望,結果是搞出了種種荒誕不經的東西,它使公眾對美學和文化規范不得不認真思考。
2.6.規范沖突
就是那些把社會視為有相對穩定結構的系統的社會學家也把沖突不可避免作為出發點。沖突的確是對社會生活必不可少的動力的一部分。規范沖突在社會生活中隨時可見。在許多社會中,作家和藝術家往往扮演了有意挑起充滿風險的規范沖突的角色,即他們承擔了對“社會良心”負責的角色。——藝術社會學將藝術和文學的作用區分為
——穩定規范的作用,
——批判規范的作用,
——回避規范的作用。
就各種具體情況而言,探討這些社會功能的藝術社會學家必須弄清楚,社會價值和規范的一般框架是怎樣的,而讓有待研究的作品與之相關。此外,規范沖突還往往有助于人們對社會活動的條件進行考察。我們的行為不僅僅受規范的支配,而且還要遵循習俗(習慣),而習俗可能落后于社會的發展。由文學和藝術發起的對那些舊習俗的批判能夠引起公眾的討論,討論的結果也許與新的規范和價值是一致的。
2.7.機構
社會行為是與相對持久的一些組織相聯結在一起的,社會學家稱之為“機構”。不僅家庭和教育系統屬于機構之列,而且還有政治、經濟和法律機構。在影響甚大的美國社會學家特爾科特·帕森的社會學說中,機構被描述成為整個社會秩序的保證者。它使規范、角色、期望和社會地位之間的錯綜復雜的關系成為穩定的關系。藝術也依賴于這些穩定的機構。這一點只要想到象儀式一樣被固定下來的音樂和戲劇演出,以及文學朗誦會和造型藝術的展覽就不難理解了。馬克斯·韋伯在《經濟與社會》中提及,在西方各國社會中,藝術的機構化過程如何削弱了藝術接受的協同構成的作用。然而,同時產生了一種批判地領會作品的態度:把藝術作為藝術,也就是說作為對象的一種獨立的審美經驗的藝術表現。藝術科學關于機構化的討論就是這一發展的結果。——最近,在文學社會學中,人們把韋伯的看法作為出發點。彼得·比格爾就建議,用“機構”這個概念來概括十八世紀以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文學的各種功能和作出合理的社會學分析。對這種設想我們還將進行討論。
3.文學理論上的闡述
到目前為止,我們談論的重點是能從外部確定的文學和藝術的社會功能。“外部”是指生產、分配和消費的形式,同時也包括規范、期望等等,——只要人們不把它們置于對文學本文或單個作品的關系上去看待。因此,我們想從文學理論上的一些闡述來補充社會學的基本概念。這樣也有助于我們過渡到對方法的描述,因為方法的運用從不脫離一定的研究對象。
首先我們要回答如何確定研究對象這個問題。在文學科學中,研究對象是已知的,與有的學科的研究對象不同,不能從理論上創立。此外,還需要注意,研究對象即文學本文并非作為物質的材料,而是作為語義單位引起人們的興趣的。在閱讀活動中,一個本文就被看作研究對象。然而,這不能與科學探討混為一談。人們通過閱讀本文向來比用講授法分析本文所獲得的現實感受要多得多。
然而,對于只從科學上來確定究竟哪些本文屬于文學、哪些不是這一點,人們可以提出疑義。如果這個問題指的是某些本文屬于文學典范作品,那么就比較容易給予回答。什么是典范作品,即公認的有價值的作品,這無疑是科學以外的價值判斷。科學至多只能描寫這些評價是怎樣形成的,當然也能夠對這些評價進行批判。但是,總的說來,科學研究是以被傳統和現行的規范認識所認定的典范作品為根據的。然而,科學研究不應為社會統治集團對典范作品的管理亦即解釋所左右。文學科學的任務倒在于揭示在所有閱讀過程中、也包括專家閱讀中起作用的意識形態的前提。
在另一方面,文學科學比起如經驗的社會科學,在研究方法上沒有后者那么準確。雖然文學科學直接借助一種科學語言,而這種語言沒有將日常語言中的概念與專門術語嚴加區別。許多用作分析的概念來自前科學的傳統。有些概念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詩學原理體系,這個體系描述了作者、作品、現實和接受者之間的基本關系,現在將它作一簡述:
亞里士多德首先把握的是作品的結構。如他描述了各類的情節單位、言語形式和感情的表現。但是,他把作品置于一個彼此交迭的聯系之中。
一直到二十世紀,在把握亞里士多德理論的過程中,人們對這一文學理論三角的基本概念不斷作出新的解釋。為了便于觀覽,我們將這些概念及其含義列入一個簡單的圖表:亞里士多德的模式不僅適用于書面作品,而且也與口語的基本功能一致,最右邊一欄就顯示了這一點。這一欄里采用了語言學家卡爾·比勒用來分析描寫語言行為的概念:每一個表述都包含了對一件事的見解和看法(描述功能),它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說者的看問題的方式(表達功能),它的對象是聽者和讀者(呼吁功能)。
如果將上面所述運用到一篇書面的文學作品上,作為評論者我們就能區分下列不同的分析層次:
a)根據一定的歷史和文學的事件來分析作品之描述功能(模仿);
b)通過研究作者的生平來分析作品之表達功能(創作),
c)通過詢問閱讀感受來分析作品之呼吁功能(凈化);
還有一點不容忽視:
d)通常可以在開始有步驟地分析文學作品時,描寫作品的結構。顯而易見,這樣一來,文學社會學研究的各種角度就都包括進來了。因為語言的功能完全是作為行為的功能描寫的,如果我們認識到任何時候語言和交際的行為都包括至少兩個行為的主體的配合,語言的功能就變得更為明顯了。抽象地說,交際行為是在聽者和說者兩者之間進行的。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說者和聽者都在規范、社會地位、機構等的基本概念的定義范圍內活動。說者和聽者都不可能完全擺脫其社會的角色和價值觀念,他們表達和理解的行為總是包括了獲自社會的行為方式。
4.文學社會學的方法
4.1.交往理論作為基礎
上述論斷同樣適用于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關系,可是,這里需要注意其根本的區別。寫作和閱讀并非普通意義上的行為,誰在寫作和閱讀,誰就有所行為。從外表上看,很簡單:他坐在那里擺弄著一支筆或一本書。而這個行為伴隨發生的場面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因為它是在幻想和思想深處進行的。對文學交往的這個特點文學社會學家必須認真對待。他不能將用于分析直觀可見的行為的經驗觀察方法和數據收集方法照搬到這里來。
在文學交往中,說者與聽者,嚴格地說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系是斷開的。作者可能考慮到與他接近的讀者,但是,正如保羅·范勒利所敘述的那樣,書出版后,它是以捉摸不定的、多種多樣的和隨意的方式被閱讀。通常讀者對作者也沒有直接的交往關系。雖然讀者樂意結識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認為他們是著名人物,真實情況卻是,閱讀活動不是與作品的作者,而是與書中展現的文學世界相關。
在這一前提下,應把文學交往模式根據文學活動中的關系劃分如下:
作者——作品(生產);
作品一一文學市場(分配);
讀者——作品(消費)。
以上提到的各個方面雖然都對文學作品的完成起作用,但是,研究者必須把總體分解成各個因素。因此,有人稱之為因素分析(菲根),并建議將各個單獨的行為整體如生產、接受和傳播,作為獨立的研究對象并借助各部門的理論加以確定(豪普特邁爾和施密特)。
作者和作品的關系可以通過作為作者創作基礎的詩學加以具體說明。在詩學中往往含有關于作者對文學的理解、對文學的社會作用和交往作用的估價等等的看法。現舉例說明:
萊辛在他戲劇理論的著作里提出了戲劇性格和情節一致性的要求。他有意使劇場里的觀眾容易對劇中所表現的情感產生同情,在這種意圖后面是他對社會中的同情心給予高度重視的道德行為觀點。布萊希特對借助戲劇中的手法引起同情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眾所周知,他批判了那種首先要觀眾與情節中的人物有共同感受的戲劇。為了避免這一點,布萊希特把性格和情節分開。演員表演一個角色是為了使觀眾從這個角色身上認識到一種社會行為的模式并學會批判它。從社會歷史來看,這兩種戲劇理論都有道理,萊辛的理論與新興的資產階級的道德解放及鞏固有關,布萊希特的理論與這種道德的衰落有關,他的理論要求一種新的戲劇形式,用這種形式把社會對抗也作為美學矛盾表現出來。
作者與作品的關系,如例所示,可以用比較傳統的手法進行描寫和評論。但是這對于讀者和作品的交往關系就不適用了。這種關系象它在社會學的公眾交往領域的研究一樣,是經驗研究的對象。除了這種研究,對于讀者和作品的關系也可以作出別的一些論述,然而,這多與狹義上的文學方法有關。
4.2.接受研究
由于我們這里重點討論的是社會科學方面的問題,對文學上的接受研究只作簡略介紹。
文學本文對于讀者怎樣才有意義?這個問題就象闡釋學的理解理論一樣古老。但是,交往科學的前提改變了這個問題的含義。本文失去了對于讀者的“權力”,讀者有了構意的主動性。文學本文有其結構,讀者可以視其為閱讀指南并遵循它(伊澤爾,魏因里希)。然而,讀者并不是非遵循它不可,讀者的自由非但沒有受到限制,相反受到促進。J·P·薩特認為讀者和作品的關系是平等的合伙者之間的契約關系。在此,我們把讀者——本文關系與對話模式相比較。
可是,讀者處在文化知識、社會規范和主觀好惡的復雜關系中。他的審美經驗總不能離開社會經驗而單獨存在。他在文學本文中并通過本文看到了什么,取決于種種難以統一起來的、可變的因素。接受美學(瓦爾尼)因此試圖通過特定的讀者群(通常是職業讀者:作家和批評家等等)有關文學批評的見解,來弄清關于典范作品的評價是怎樣產生的,以及這些評價又是如何依賴社會判斷能力而存在。這種研究方向還開辟了另一條研究文學本文的社會意義的途徑。這種研究認識到文學給予了讀者一種意義,借此讀者能賦予其生活一個象征性的但又實際上起作用的秩序(姚斯)。
如果文學科學的接受美學遵循現象學和闡釋學本文分析的基本概念,那么,經驗的接受和讀者研究首先采用的是社會科學中已被證實了的有效方法,后者的首要目的不在于解釋本文,而在于解釋接受過程。正為如此,它也采用已發展起來的用以衡量和影響觀點的經驗心理學的方法。在這類研究中,人們討論的是閱讀的整個過程,而不僅僅是閱讀虛構的本文。為了對接受過程提出正確見解,對閱讀的前提當然也必須逐項進行考察(格勒本)。因此,許多經驗主義者區分出下列領域并逐項進行研究:
——閱讀動機;
——閱讀興趣;
——閱讀行為(接受)。
由于閱讀動機受社會文化前提的制約,如果要解釋閱讀動機,就有必要對社會出身、社會形勢等等進行調查。
閱讀興趣問題,即:根據什么讀者選擇哪些作品閱讀的問題,與曾在經過挑選的學生群中作的分組調查有關(例如:里希特和施特拉斯邁爾),從與之相應的調查結果里可以得出關于讀者類型假設的結論。這些讀者類型也適用于其他的讀者群。將幾種研究綜合起來,可以作出下面這個關于讀者類型的一覽表:
不言而喻,這樣的類型的劃分已是大大簡化了的,各類之間的界限也并非是固定不變的。
分析閱讀行為(接受過程)要比分類困難些,因為研究者只有通過閱讀過程才能了解到一些有關情況,在閱讀之后讀者可以說出他獲得哪些體驗。為了系統地檢驗關于閱讀過程的事后作出的表述,經驗的接受研究采用了其它領域的一些方法。例如:有閱讀內容的概括法和較復雜的文學本文分析法(參看格勒本的論述)。這種研究尤其有益于文學教學法,這是因為需要讀者解答的、檢驗閱讀效果的習題促使讀者注意本文的特點,這種方法又能幫助讀者解決語義方面的問題。因此,經驗的接受研究是為提高本文的理解能力服務的。它對文學社會學的貢獻是借助了教育社會學的知識的。
4.3.生產和分配的社會學研究
關于文學傳播(分配)的社會學研究這里只能作幾點簡單的介紹。這種研究的首要對象當然是文學市場,即:出版社、圖書交易等等。從有連續性的圖書市場研究中能了解到每年生產和銷售的數據以及在生產領域內合并和集中程度的情況。有關文學市場連年不斷變化的數據以及與文學密切相關的媒介提供對有關基本資料所作的短期分析,利用這些資料能夠描寫和預言發展趨向(參看維桑德和福爾貝克的著作,1976)。
對于作家經濟、社會狀況經驗的研究(文學生產)進行得較少。全面地研究聯邦德國作家狀況的著作《作家報告》(維桑德和福爾貝克)于1971和1972年之間出版。這個研究采用口頭提問的方法,對1700名作家進行了抽樣調查,對被調查者提出的100個問題。這次研究表明,所謂的“自由作家”,即:經濟上獨立、政治上自主的作家(他們是資產階級啟蒙時期的產物)的人數與以前相比減少了。與此同時,有寫作才能的人越來越多地從事其它職業,這與他們毫無保障的地位有關,由于人們適應新的媒介,這種地位無保障的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作家報告》證明,在職業作家群中進行經驗的研究是有益的,因為研究的成果能被曾為改善作家經濟狀況、保障作家法律地位作出貢獻的帶有政治色彩的組織所利用。另一個問題是在何種程度上這些數據能促進對文學內在的發展作出正確的解釋。處于最低收入線邊緣的作家數目大得令人驚訝,這也證實了一種推斷:對這些社會群體來說,在文化資本上倒比在經濟資本上占有更大的比重。這一事實與寫作動機有關。
4.4.作品、本文社會觀點
4.4.1.文學本文作為機構化了的言語
如前所示,人們運用社會學中機構這一概念來描寫文學的行為體系。文學的單個本文與社會系統的聯系在這里大多是通過本文所屬的文學的種類來確定的。種類應包含在各個社會中作為習俗化或慣例化的文化規范的共同特征,因此,遵循種類的規則與占主導地位的常規是一致的(萊文)。
有人建議把文學種類看作機構化了的語言行為模式,這種語言行為模式的歷史演變符合社會規范和價值體系的變化。鑒于這種認識,對于從宮廷貴族文化衰落的角度,來看史詩功能的衰減和小說種類似乎更適應于資產階級生活世界的各種需要這一事實,就不難理解了(克勒)。
文學作為機構也包括寫作的某種實踐。在資產階級的思想解放以前的階段中,這種實踐受到嚴格的規則的限制。人們必須遵循某些確定的美學和文學規則,并牢記制訂得相當精致的一定的社會效能。這里,機構這個概念指的是包括戲劇機構、讀者群、圖書生產和圖書傳播在內的文學實踐的規范范圍。今天在一些以權力集中的政治結構為特征的社會里也能找到一些機構化了的、受到某些統治集團(運用書刊檢查的手段)監督的文學實踐的較僵硬形式的實例。
在多數歐洲國家里,從十八世紀以來的現代化過程,使得對文化實踐的約束得以解除或放松。這種發展使文學社會化了。這時,它要求廣泛傳播和有可支配性。這樣一來,它就在現代社會合理化過程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可是與此同時,它又變成批判一切生活領域合理化的機構。為了不受約束地進行批判,它越來越不受慣常類型的束縛。自從十九世紀下半葉的美學革命以來,先鋒派不斷起來反對把寫作規則固定下來的作法(比格爾)。
然而,取代規范類型對文學約束的是別的難以窺見的約束,它們尤其與經濟利益有關。阿多諾一再指出,分配機構如何決定了對音樂的接受。這一論斷同樣適用于文學。讀者自信能自主地選擇書籍,事實上,市場規律和廣告已經決定了哪些文學商品的銷售量最高。這樣,經濟結構就干涉了趣味的形成,并采用巧妙的廣告技術左右公眾的需要與期望。阿多諾的中心論點是:只有那種脫離直接消費的美學形式,才能抵制資本主義文化工業組織及其意識形態的作用,這種形式嚴格遵循獨立的“自身規律”(獨立性),以此來對抗在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經濟合理化規律。
在這種獨立性基礎上,帶有真實性的作品應有效地維護在大眾文化中業已毀滅的自由觀念。那些只增強虛假意識(意識形態)的東西——單純的作品消費性——對具有真實性的藝術沒有任何意義。這種藝術不再表達確定的內容,相反,它的真理表現在審美的過程中,表現在讀者或音樂聽眾接受時的反應之中。在這里,讀者或聽眾與統治社會的要求無關。在這里,他在通過審美形式的體驗的同時體驗到,雖然社會起著媒介的作用,但個人仍然擁有獨立自主的權利。
那些符合阿多諾提出的標準的文學作品,例如,貝克特的、卡夫卡的和普魯斯特的作品,并不以直接的方式對社會合理化提出批評。他們批判的價值恰在媒介的形式之中,換句話說,寓于反對通俗易懂的要求之中。他們那難懂的形式和令人費解的內容植根于獨特的語言之中。這種語言迫使人們去思考,需要去解釋。它即便沒有完全破壞、至少也打亂了人們遵循的普通概念的邏輯。
4.4.2.意識形態的批判和作品的美學特點
阿多諾的批判藝術社會學自成一派。他要求藝術對社會要有看法,要求摒棄實證主義把價值中立化的立場,這是與文學科學的教育任務相吻合的。阿多諾的論據是:沒有一個社會學家是獨立于他所研究的對象——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之外的。自我批判的標準更加嚴格,這些標準應成為衡量社會學家的方法的尺度。然而,批判藝術社會學不僅僅作自我批判,它還是社會批判的先導,只要這種批判的對象是藝術和文學中因襲的意識形態的話。
然而,阿多諾則致力于從社會批判的角度來闡釋文學作品,得到的不僅僅是毫無保留的贊同。比格爾試圖將作品和文學機構系統再次聯系起來。文學實踐作為機構化的實踐并沒有完全變成日常生活的實踐。相反,文學實踐具有特殊地位,它與過去宗教的特殊地位相似。這樣一來,實踐和文學之間就有了一種不可消除的對峙關系,以致對于文學反映了社會全貌的說法——即使在盧卡契美學意義上——也須持十分保留的態度。
各別作品體現的美學規范與在文學實踐的機構化范圍內的社會規范是不一致的。比格爾也認識到在文學內對社會規范進行批判的可能條件。但是,與阿多諾相比,他強調這種批判的無結果性。具有獨立性作品的意識形態內容就是其作者不愿正視這種無結果性的表現。比格爾用這種觀點把單篇作品再次與普遍的東西聯系起來,因為只有集體、群體和社會意識才能被視為意識形態。對我們來說,在發達的西方社會體系內,則是指與文學的知識界集團有關的意識。
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基本概念的批判文學社會學也運用“意識形態”的概念。如果人們(根據青年馬克思的論述)把它理解為:真理的概念就是現實這樣的意義的話,那么,文學作品意識形態的含義就包括兩個方面:真理與謊言。在這種意義上,這個概念所指的就是“虛假的意識”。除此之外,在文學社會學里,這個概念有另一種用法,它表達的是個別集團的利益。P·V·齊默從這種含義出發,試圖從本文的語義結構和句法結構中看出意識形態的含義。
首先他要人們注意到闡釋學的要求:通過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的調節,科學家言語中的意識形態才是有積極作用的。可是,藝術家和作家不需要服從這種方法原則。因此,他們的作品才能通過所運用的語言手段傳播意識形態內容。
每個本文與每個表述一樣,既是共同的(一個時期、社會、群體的)“語言”的一部分,同時又是帶有個性的(作家的、被敘述人物等的)“言語”,它作為“語言”的組成部分是意識形態批判的對象。在這種情況下,評論的對象是本文中作家和他的人物語言的社會特征。換言之,本文把文學寫下的“言語”與集體使用的語言聯系起來了。這種語言的運用完全可以多聲部的方式組成一個本文(參看巴赫丁的著作)。作家可運用的手法多種多樣,帶諷刺性的滑稽模仿、引語、運用典型的社會群體語言和方言的說話方式。我們知道,十九世紀的小說里人們喜歡采用多聲部結構(請回憶福樓拜、馮塔納和普希金的作品)。這種現象逐漸變得突出了,這標志著作家對語言的社會不同結構的越來越濃厚的興趣,簡言之,對社會生活中多語化的興趣。這種多語化被運用到敘事的描述的多聲部結構中,已不再赤裸裸地表達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了,因為敘述的風格、類型與方式,就使通常的言語運用和對言語的模仿之間產生一道裂縫。
考察文學本文中語言的社會來源,在社會學評論中還可能有所作為,問題在于要認識不同本文構成的特殊方式方法和弄清不同作家的風格。沒有這類分析也就無法確定本文究竟與意識形態的區別何在。在提出這項任務的同時,可以再次看到釋義、分析和社會學的評論方法是彼此相互依賴的。
總的說來,如同其他評論一樣,社會學對本文分析也與它研究對象的形式和歷史特點分不開。社會學本文分析特別看中小說并非偶然。小說這個種類特別適合于描述社會圖像,并且融合了其他文學種類。的確,哲理性隨筆和詩歌的議論界限早已被小說所抹平了(可見布洛赫、穆西爾、普魯斯特作品)。小說在其內部思考它的形成條件,并借助這種思考使由它描述的意識形態失去威力。它運用擴展的多聲部結構的技巧,是為了以多義性來滿足讀者的期待。它不對生活面貌作具實的描寫,而是喚起讀者對通過象征(語言的)媒介創造的社會圖像的注意。這一發展也從社會學上表明:小說以其最新的形式將自己置于疑問之中,是為了使在市場經濟社會商業化的文化中受到壓抑的美學真理能表達出來(參看齊默的著述)。
5.文學作為象征資本
以唯物主義為基礎的學派的出發點是,必須在與經濟領域(基礎)的復雜的相互關系中看待文化領域(上層建筑)。藝術的獨立性就應被視為對普遍存在的經濟合理化力量的回答。如何解釋這種假定的關系?這使得研究具體現象的研究者常常束手無策。因為在文學和藝術中的對虛構世界的象征性表現,既不能歸結為物質的因果關系中去,也不能歸結為語言的語義。
為了克服這一困難,P·比爾代提出了一種理論。這種理論以其獨特的方式把馬克思(經濟的)資本的概念用作文化社會學的術語。比爾代把社會描寫成一個具有多維性的空間,分成一些所謂的“場”。這些場的動力不是由個別人的力量,而是由集體的力量所決定的。這種社會空間的比喻回避了基礎-上層建筑-圖象中主從關系。它卻不否認社會不平等。相反,比爾代的理論區分了三個階級:工農、小資產階級和大資產階級。他們的內部和外部的地位競爭是由經濟和“象征”資本的分配不均所決定、由社會進步所造成的。
社會地位是指個人和集團在社會空間中的位置。地位的高低取決于享有社會權力的多寡。權力又作為資本占有的化身。這種理論的重點是強調彖征的(文化的)資本的增值。其論點是,象征資本的占有的多寡決定了上面所提到的階級的歸屬。資本的分配是由各階級特有的教育體系調節的。誰想從一個階級“上升”到另一個更高的階級,那么他就得決意參加到分配象征性資本的角逐中去。他得按那知識的標準作出成績,例如爭取到被授予學位的榮譽等等。
一個人所占有的象征資本的范圍決不只是決定他的地位,而且也決定了他的感覺方式和對他的生活方式的形成也起作用的審美力。因此,象征資本或說文化資本,是社會實踐的重要因素。換言之,知識和教育的程度決定了這樣一種能力:它能解釋在社會活動系統中必然具有的,亦即難以捉摸的特性,因此至少能在語義層次上駕馭它。然而知識和教育本身還無助于深刻認識行為的意圖和動機。比爾代的出發點是,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內在的(內內的)行為模式和感覺模式又在日常行為中本能地表現出來。他建議用習慣這個概念來標明人們已獲得并本能使用的感覺模式和行為模式。習慣是社會空間結構與群體或者個人的實踐之間的媒介。
毫無疑問,文學屬于文化活動的實踐領域,因此它是象征資本總和的一部分。我們知道,當事關對受過教育、受過較少教育和未受教育三者加以區分的方法時,文學有著多大的意義。文學修養的程度一直作為是否屬精英群體的基本標準。這一點對是否屬于統治階級也同樣重要,只要這個統治階級不僅僅包括物質上享有特權的大資產階級,也包括在社會中維護“正統”的美學規范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
比爾代的理論給文學社會學以重要啟示。它使人聯想到,即使有人從美學上否定實用功能,主張“純粹的”美學眼光,也只能歸結到對于社會名望和改善地位(下意識)的愿望上去。然而盡管有這種功能主義,每一部成功的作品也能改變行為主體的自我意識。所要期望讀者的是,他能自我批判地、反思地專注于其行為習慣中的感覺模式。這種美學反思不一定就在社會的合理化過程中消失。作為一種不顧及實用需要的一種很好的思考形式,這種反思能觸動僅以個人身份出現的讀者使之獲益:豐富想象力和增強自我感受力。
文學和藝術立足于社會需要和主觀所表達的世界兩者對立的關系中,對它作出科學的解釋因此依賴于美學分析和社會學分析的相互補充的方法。
黃宣譯
*迪特里希·哈特教授執教于聯邦德國海德堡大學德國語言文學系,教授文學科學。他曾于一九八六年三月至四月在北京外語學院為德語系研究生和教師舉辦了文學社會學講習班。該文是他專為《文藝研究》雜志撰寫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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