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她那多樣的姿態、繁麗的色彩,在我們生活里到處呈現,美化著我們的生活,豐富、充實著我們生活的內容。人們在對美的實踐和認識中,總結了美的幾個最基本的表現形態(或范疇):崇高、優美、悲劇、喜劇等。然而,有一種美的普遍的表現形態,被人們所忽視,那就是——“深邃”,事物“深邃”的美。
在大自然中,當我們眺望著一條條逶迤的山嶺綿延著伸向那迷朦的遠天,觀望著緩緩的大江向天外流去;當我們仰望無垠的星空;當我們遙望那無邊大海……
在生活中,當你瞧見一白發高齡的老人,雙手拄杖獨立江邊,凝視著眼前奔騰的流水,落葉從他身旁飄去……;當你目睹在郊外的曠野上,離人在秋風中遠去……
在藝術的王國里,當你觀看著羅丹《思想者》的雕塑;當你閱讀著屈原的《天問》,當你詠誦著毛澤東的“西風烈,長空雁叫霜辰月……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當你聽到阿炳的《二泉映月》……
凡此種種,它們所給予我們美的感受,都不能用崇高、優美、悲劇、喜劇等給予圓滿的解釋。感染人的是因為它們具有柔和、和諧、秀雅這些人們普遍認為的優美的形態和形式?是表現出粗獷、剛健、雄偉這類崇高的風格?我認為不是,而是我所要說的“深邃”美。
那么,深邃美,它具有什么樣的顯著特征呢?我認為主要表現于以下三點:1.形象的深遠性。2.意蘊的深邃性。3.審美體驗(美感)的深度性。深邃美的實質內涵,正是主體與客體在審美關系上的相互聯系、作用中所形成和表現出的以上三者的有機統一。
(一)形象的深遠性。深邃美的形象具有其深遠性。它通常表現于一種或幾種基本的、廣大的、常存的、單一的自然形象看似無盡地綿延擴展。或表現于形象間在空間和時間上以及空時上的有機組合和聯接所構成的一幅或一組組深遠、廣闊的畫面。深邃美形象的深遠性,由于包含有形象的廣大性、常存性和歷史性的內容和特征,客觀上常常是世界無限性、永恒性、歷史性的具體象征和體現。它常常把人們的目光帶向那無限的遠方,牽動人們追懷過去,遐想未來的思緒;它常常把人們的視線引向那茫茫的浩宇,感慨宇宙的廣大、永恒和人生的有限、短促。它常常觸動人們思考和聯想一些具有普遍意義的哲學性問題……
與優美的形象相比,深邃美的形象一般也具有柔和、和諧、安穩的特色,但它卻比優美事物的形象遠為深遠、廣大。與崇高的形象相比,固然,它們都常是十分巨大的(這主要是指在自然事物中),但崇高的形象主要表現于一種直立的高大,而深邃美的形象主要表現于一種平向綿延的廣大,表現于一種深遠。如陡峭、高聳入云的山峰給我們以崇高感,而連綿、逶迤遠去的山嶺卻難以喚起我們崇高的感覺。這是因為,崇高的本質特征主要在于體現出一種力量。而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認為:有兩種形式的崇高,即數學上的崇高(體積顯得無限大)和力量上的崇高(表現出巨大的威力)(注1)。這是不對的,崇高只表現為力量上的崇高,法國美學家巴希和英國勃拉德萊對康德數學上的崇高這一觀點的批評是正確的(注2)。大海給我們以崇高感,也主要在于它那洶涌萬頃的波濤;大海若是風平水靜,象我們所見的一望無邊的粼粼湖畔,是難以喚起我們的崇高感的。事物若不表現于豎直方向上的挺拔和高大而只表現于平向上的排列和伸延,易喚起人們的是“深邃”感而非“崇高”感,而高大的事物之所以顯得崇高,正是它那表現出的巍然不可動搖的特征和巨大的力量“勢能”。
深邃美的形象與崇高形象的區別還在于,崇高的形象顯得崢嶸、粗獷、嚴峻、雄壯,而深邃美的形象更多地具有優美事物的那種柔和、協調、安穩的形態特征,它有介乎崇高和優美之間的一種色調。
深邃美事物的形象深遠性,有兩種表現方式。一種是直接地表現,它不借助于人們的聯想和想象,由事物本身直接地呈現出來。這種方式主要表現于大自然中。另一種是間接地表現,形象本身在空間和時間上并沒表現出綿延和廣大深遠性,但由于形象具有高度的表現、象征特點和高度的概括、典型性,或表現的是具有無限性的心靈,使形象具有深邃的意蘊,通過這深邃的意蘊觸動我們廣泛的聯想和想象而間接地表現出來。這尤其在藝術作品里。如羅中立的一幅《父親》的油畫,之所以引起人們如此強烈的反響,我想,并不在于我們看見了一飽經風霜、滿面皺紋、滿手老繭的老農形象,而在于我們通過這老農的形象,看見了歷史。
(二)意蘊的深邃性。深邃美的事物,由于其形象的深遠、典型性,總是具有深刻的含義,包含有很濃重、深邃的思想感情。與優美的事物相比,優美的事物只具有較少的思想和感情意蘊,而且一般只是顯示些淺近的生活道理和觀念,表現一些輕松、顯露、外在的愉悅心情,主要以和諧、秀雅、流利、柔和等形式美和絢麗的色彩,活潑的風格取勝。而深邃美的事物總是或體現出一些最深刻、最嚴肅的哲學主題和觀念,象“無限”、“永恒”、“生命”等等,或表達對“宇宙”、“人生”、“社會”、“永恒”這些世界最基本問題的哲學的探索、思考、體驗、理解以及引發的思想感情。它表現的情感深邃而凝重,它的風格沉靜而嚴肅。與崇高的事物相比,崇高的事物雖然比優美的事物較多地具有內在的意蘊,但這意蘊還是遠不及深邃事物的深刻和廣遠。它的意蘊往往不能明顯超越表現它的事物,而是特殊的、確定的、有限具體的,而不象深邃事物的意蘊能全然超越表現它的事物而具有的那種無限性、自由性和寬泛性,甚至不確定性(朦朧性、神秘性)。
黑格爾認為,事物的崇高特征在于對無限的表現:“崇高一般是一種表達無限的企圖,而在現象領域里又找不到恰好能表達無限的對象。”(注3)“因此,用來表現的形象就被所表現的內容消滅掉了,內容的表現同時也就是對表現的否定,這就是崇高的特征。”(注4)這實際上是不妥的。車爾尼雪夫斯基指出:“第一,我們覺得崇高的是事物本身,而不是這事物所喚起的任何思想;例如,卡茲別克山的本身是雄偉的,大海的本身是雄偉的,凱撒或伽圖個人本身是雄偉的。”(注5)“第二,我們覺得崇高的東西常常決不是無限的,而是完全和無限的觀念相反。”(注6)他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表現“無限”的觀念,那是具有深邃美的事物方能承當的任務。而“深邃”和“崇高”的結合,便是偉大。
(三)審美體驗(美感)的深度性。深邃美的事物,由其形象的深遠性,意蘊的深邃性,給我們的審美體驗也帶來了相當的深度性。它與優美和崇高的事物一樣能給人以美感。但它不同于優美的事物較多地訴之于人們的感覺,給人以松弛愉悅的快感,主要供人們消遣和玩賞。也不同于崇高的事物較多地訴之于人們的感情,喚起人們緊張、亢奮、激動、崇敬的情緒,促動人們實踐和行動的意志;而是更多地訴之于人們內在的心靈。它常使人們超越、脫離審美的對象,而產生無窮、廣泛的聯想和想象,進行嚴肅的哲學意義上的探求和思考、領會、體驗,陷入一種深思的寧靜。在這深思的寧靜中,思想進入了一個無限廣大而莊嚴的境界;在這深思的寧靜中,人們對世界和人生有了新的認識和理解;在這深思的寧靜中,情感在升華、在純潔,心靈感到一種甜蜜而神奇的和諧;在這深思的寧靜中,精神領會了它的偉大和神圣!優美和崇高的事物,尤其是崇高的事物,固然能喚起人們一定的聯想和思考。但同樣的,這種聯想和思考卻常是局限在具有相似性質的特定對象范圍內,停留在對現存的一些思想倫理觀念的領悟、理解限度上的。不能象具有深邃美的事物那樣給我們無限廣泛的聯想和想象,引導我們精思,喚起我們深遠的思緒。
值得指出的是,對具有深邃美的事物要達到審美體驗的深度性,更需要審美主體要有較高的思想文化修養和敏銳的鑒賞、洞察力。因為深邃美事物的形象深遠性和意蘊深邃性只有具有較廣泛的學識而又富于哲學探索思考的人才能予以全面并且創造性的把握,而其美才能得以完滿地實現。
今天,人類的探索和創造所表現出的偉大魅力,人類面前所展現出的更為宏奇、深邃而神秘的世界,都在喚起人們探索、創造的沖動,激發人們認識、探求的樂趣和熱情。新的思想觀念,新的社會心理,新的世界前景促使人們從“崇高”、“優美”的審美意識中普遍發展出“深邃”的審美意識,并產生和創造出無數具有深邃美的對象。因此,提出“深邃”美這一范疇,有助于我們對美的本質問題的研究,有助于指導我們的文藝創作。它使我們明確:深邃美已成為我們現代美的觀念意識的一個極重要的方面,我們的文藝創作者們更需要加強哲學、理論方面的修養,富于探求和思考,在創作中不要忽視思想和情感的深度和廣度,方能創作出更新、更美的作品。它也提醒我們更需注意:藝術所表現的不應是單純的自然情感,而應是深含意蘊的“情致”。偉大的作品,總是傾向于或表現出崇高與深邃的統一。而美的、藝術的最高理想,也許就是“崇高”與“深邃”的完美結合。
(注1)(注2)朱光潛:《西方美學史》,第377頁;第382頁。
(注3)(注4)黑格爾:《美學》,第二卷,第79頁,第80頁。
(注5)(注6) 《車爾尼雪夫斯基選集》上卷,第15頁;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