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煤同志在《袁牧之文集》的《序》(題為《不應被遺忘的人》)中最后一句寫道:“我認為,在電影界,牧之同志是不應該也不會被遺忘的人。”這篇《序》充滿了革命戰友之間深厚的感情,我讀了不覺潸然淚下。我和牧之同志交往數十年,可謂忘年交。他常常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缺點,但也從不推諉解答我向他提出的任何問題。我亦以師事之。他生前向我談得最多的話題,就是關于《小小環球》的創作。
荒煤在《序》中說:“仔細看看《小小環球》的‘創作意圖’、‘創作構思’和‘前言’,你不能不驚嘆他為了一個宏偉的創作意圖和設想,真是發揮了多么天才的想象能力,進行了多少艱巨的勞動!”確實如此。我深感牧之同志對《小小環球》的創作長期處于一種迷狂狀態。我一生中從未聽說過象《小小環球》這樣的創作計劃——幾乎耗去了牧之同志一生中近五十年的時間。也從來沒有遇到過第二個象牧之同志對自己的創作計劃進入了如此迷狂的作家。
牧之同志去世已快十年了。牧之同志的文集也出版四年了。特別令人欣慰的是文集中收入了他最后的作品——兒歌《小小環球》。但除了荒煤同志外,似乎還沒有人著文評說一番。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應當盡我所知,寫一文幫助同志們研究《小小環球》這件謎一般的作品,當然要說明一下,這不是一篇科學的理論文章,充其量也只是一篇童話式的回憶錄。
一、牛郎織女的傳說與人類起源
古羅馬歷史學家西塞羅說過:“我曾經常聽人說,一個人如果沒有心靈的火花,沒有一種近似狂熱的氣質,他就不能成為一個優秀詩人。”牧之同志在創作上正是具有這種氣質的一位詩人。更難得的是這種創作心理上的迷狂狀態,對他來說不是一時半時偶而發之,卻是前后持續了近半個世紀。他對我說,關于《小小環球》的創作構思早在三十年代就有了。不過那時想得比較簡單,作品的時間跨度不過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想寫一篇史詩樣式的兒歌。究竟要包含多少歷史內容也很模糊。十年后,到了四十年代初。牧之同志去蘇聯,將他的創作設想寫了一份提綱,征求愛森斯坦的意見,愛森斯坦表示非常欣賞,鼓勵他盡快動手。牧之同志方下了決心。這時,史詩的基礎——牛郎織女的傳說已經有了。但那代表人類五卷歷史集的神話傳說系列觀念尚未形成。這首童話史詩的第四部“環球同此涼熱”的思想觀點亦未產生。關于這一份創作提綱,他向我說了這么一件故事:
“一九四二年我進入蘇聯之后,有一個從列寧格勒來的名馬克西姆的人經常和我生活在一起。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請愛森斯坦看過并放在桌上的那份創作提綱不見了,遍找無著。過了六天,第七天早上醒來,發現那份提綱又好端端地在桌上擺著。正疑惑間,見馬克西姆拉開房門要出去。我問他上哪里去,他回頭抬起腳,用手指指皮靴后跟,關上門去了。我愣了一會,突然之間我明白了一切。那份提綱肯定是他在六天前偷去交給斯大林同志的,斯大林同志閱后又通過他轉告我一條意見,馬克西姆是從列寧格勒來的,他的名字正好代表馬克思列寧主義。他向我指指鞋后跟,意思是說我的馬列主義根底淺,要寫好這件作品,必須要提高馬列主義水平。從此,我便精讀了一批馬列主義的經典著作,特別是恩格斯那本《家庭、私有財產和國家的起源》。”
“哪有那樣的事!”我表示不信。
他說:“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曾經講給別人聽,他們也不信。”
從此時起,我就知道他已經迷進他這個偉大的創作計劃中去了。
接著他又問我:“你知道,‘牛郎織女’這個傳說反映了社會發展史上哪個階段?”
我答:“封建社會。”
“為什么?”
“這個傳說中有兄弟分家的情節。”
“不對,那是封建文人加上去的。‘牛郎織女’這個傳說反映了人類第一次大分工,那正是原始公社過渡到奴隸社會的時代。你查一查,這個傳說最早出現在什么時候?”
我去圖書館查遍了中國神話與傳說的書籍,但找不到出處。最后,忽然想起《詩經》,看看那上面有沒有。結果在《小雅·大東》中找到一段: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
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雖則七襄,不成報章。
睆彼牽牛,不以服箱。
此詩譯成白話可作:
系天的銀河撒下淡淡光芒。
照見三角織女星終日要移七趟。
雖移七趟也織不成錦章。
牽牛星亮閃閃但不能駕御車輛。
一般說《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它收集了公元前十一世紀至公元前六世紀的詩歌。“經考證其中‘小雅’多是西周末年東周初年的作品。”(注1)
今又讀楊任之的《詩經今譯今注》中卻提到:又有一種說法,“雅”與“夏”古通。夏也是地域,即周人本土。西周王畿鎬京和東都洛陽,本稱夏,周初人也自稱夏人。……直截了當地說,雅,即是周王畿的詩。這樣就可以推想,“小雅”的詩可能是西周之前就有了。西周社會屬于早期封建領主制社會,正處于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階段。這樣就不能排除“牛郎織女”這個傳說最早產生于新石器時代的可能性。
牛郎和織女是什么樣的人,很難考了。《史記》中載:“織女,天女孫也。”(注2)唐司馬貞索隱:“河鼓謂之牽牛”。又唐張守節正義云:“牽牛為犧牲,亦為關梁。”他又說:“自昔傳牽牛織女七月七日相見,此星也。”“昔傳”,就是“從前”傳下之意,這個“從前”上限大致可推算于新石器時代中期還是有道理的。從這些《索隱》、《正義》看來,牛郎管畜牧大致不差了,織女卻比牛郎具體,是“天女孫也”。“天女”是誰?近日讀何新著《諸神的起源》,見書中引道:《史記索隱》引《龍魚河圖》云:“天遣玄女授黃帝兵符。”此所謂天神、玄女,顯然就是女媧。女媧為天女,那么,織女就可以是女媧的孫女了。而女媧和嫘母又是同一個人,嫘母是我國傳說中最早養蠶織布的人,作為她的孫女會紡織亦有根可尋的了。這個世系,即織女為天女之孫,還可以看出多少保留了母系中心社會的特征。為什么只說“天女之孫”,而不說“天父之孫”呢?恩格斯說“只要存在著群婚,那么世系就只能從母系方面來確定。因此,也只承認女系。一切蒙昧民族和處在野蠻時代低級階段的民族,實際上都是這樣”。恩格斯又說“蒙昧時代”的“高級階段”,“已經有定居而成村落的某些萌芽,以及生活資料生產的某種程度的掌握,如:木制的容器和用具,用木質纖維作成的手工織物(沒有織機)……磨制的(新石器時代的)石器”(注3)。這里提醒我們,產生在新石器時代的傳說中的織女,不一定非用織機,用手編織的女性也可以稱“織女”。
以上說了這么多,還只是問題的開端,離這個《小小環球》的淵源還早呢!
最深的淵源是人類起源問題。
牧之同志認為,人類起源于中國的推斷是對的。他對我講:“關于人類的搖籃在什么地方,我贊成一種說法:大約在一百萬年以前,原來全部為森林覆蓋的地球發生了一次造山運動。地球上隆起了三座大山。一座是亞洲的喜瑪拉雅山;一座是歐洲的阿爾卑斯山,另一座是美洲的落璣山。由于喜瑪拉雅山的隆起,隔斷了印度洋北流的濕潤空氣,山北的森林開始稀少。在那里生活的古猿不得不下地覓食,走向直立。等他們發現并使用了火之后,便向全世界分散。我看人類的起源地是在我國西南地區。”
后來我在北京為了創作《國恨家仇》的電影劇本曾訪問過裴文中老師,從他那里看到了德國古人類學家繪制的一張人類分散圖,這份圖上所列的人類向世界各地分散路線的標志,竟和牧之同志的看法是一樣的。今年三月份,我去云南,見到《云南日報》載一短文,認為由于元謀猿人的發現,日趨證明人類起源于云南。
“難道世界上就沒有第二個具有使古猿變人的同樣條件的地方嗎?”我曾這樣問過牧之同志。
他答:“希特勒是主張人類起源多元論的,因為多元論可以用來引證他的亞利安民族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而我是贊成人類起源一元論的。人類的搖籃在中國!”
這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此后我就非常關心這方面的問題。雖然我聽到學術界對人類起源的年代上有不少不同說法。有說二百萬年前的;有說四百萬年之前的。我想地質年代上多幾百幾十萬年是不算什么的。這些不同說法似乎不能影響對人類起源地的推斷。有影響的是不斷在非洲發現南方古猿的化石。雖然非洲的南方古猿經考證與我國西南發現的南方古猿同支,但沒有發現南方古猿進一步走向猿人的物證,更沒有發現用火的痕跡。恩格斯說:“從采用魚類作為食物和使用火開始……人們便不受氣候和地域的限制了;他們沿著河流和海岸,甚至在蒙昧狀態中也可以散布在大部分地面上了。”
據載:“一九六五年五月,在元謀縣,上那蚌村發現兩枚早期猿人的門齒,經測定距今約一百七十萬年,這是我國目前發現最早的古代人類化石,定名為‘元謀猿人’。同時還發現一些屬于舊石器初期的石器和用火的痕跡。”(注4)用“火”是非常重要的。沒有火,人類不敢分散。看起來,人類開始分散的年代比五十萬年前的中國猿人至少要早一百二十萬年以上。同時,翦伯贊同志認為“北京人屬于舊石器時初期階段”的論斷(注5)恐亦要重新考慮了。
二、《神話》的五卷連鎖集
從人類起源問題必然聯系到中國古代神話與歷史的關系問題。
一九五二年,牧之同志的創作構思在時間跨度上已經是“從過去的無限到未來的無限”了。中國古代史于“周”以前全部是用神話來編排的。但人物眾多。牧之同志乃創立歷史的“五卷連鎖創作集”。其構成如下:
1.有巢——說是構木為巢以避群害。這正反映了第一頁人類原始史——這階段:還是人類的幼年,住在樹上,以防猛獸。
2.燧人——說是鉆木取火以化腥臊。這正反映了第二頁人類原始史——這階段:由于火的使用,魚類可當食物,人類才能脫離氣候與地方的限制。
3.女媧與伏羲——說是兄妹,又是夫婦,說是他們改革了舊有的婚姻制。這正反映了第三頁人類原始史——母權氏族由此始……進入了新石器時代。
4.神農——說是神農造瓦,并斲木為耜揉木為耒以教天下種谷。——這階段:由用泥土涂器而發展了制陶術,制陶已由女子轉為男子從事,并以動物的馴養與植物的栽培,為這階段顯著的特色。
5.織女與牛郎——說是織女的父親要她勤于紡織,不準她與牛郎相聚,把他們分隔于天河兩岸。這正反映了第五頁人類原始史——這階段:出現了人類史上第一次機械工業,出現了婦女從事的原始機織,同時,男子從其他人群分化出去而成為牧人部落。這一分化形成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社會勞動大分工,從而產生了經常交換與私有財產,從而產生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社會大分裂,分裂為階級。同時,也引起了男女間分裂,由父權制代替母權制。(以上均摘錄自《創作意圖》(注6))
牧之同志在評述了以上五卷神話與五卷歷史之對比后,結語道:“從此,夏禹治水之地河就被反映為天河,天河劃破了天,天河分隔了織女牛郎于二岸,天河分裂了原始統一而進入于文明。”
牧之同志根據“從遠古時代起,民謠就是不斷地和奇特地伴隨著歷史”(高爾基語)的觀點創立了他的“五卷連鎖集”。牧之同志對我說:“織女是全世界第一個工人,牛郎是全世界第一個農民。”
當時真使我驚奇了,我從來就沒有想到神話與歷史會有如此密切的“科學的”聯系。我天真地向他提過一個問題:“人類起源是在一個地方,那末人種的區別是怎么回事?黃種、白種、黑種……?”
“咳!人種的區分是沒有多少萬年的事。”他答道,“我還在考慮,所有的人類以色澤來分,我想最早的人類是黃種人。你想,黑、白、黃三個色澤,黃是中間色。黃種人走向北方,整年地,一代代地蹲在洞穴中避寒,比任何色澤的人都容易轉為白色;同樣,黃種人走向赤道,整年地,一代代地在烈日下曝曬,也比任何色澤的人容易變黑。”
我簡直要跳起來了,道理是那么簡單。從那時起,我亦相信了人類起源于我國西南地區的觀點。我也相信了中國古代神話中的有巢和燧人是人類共同的祖先,燧人取火之后,人類開始分散。但后面三卷的歷程是任何一支也不能避免的,只是有先有后,有發達與不發達之別而已。
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說,階級社會是人類的一場惡夢,牛郎織女的全部故事也轉化為他們二人的一場惡夢。在這場惡夢里,牛郎這一農人變成奴隸,又變成農奴、農民;織女亦由奴隸變成工人。他們二人經奴隸制、封建制、資本主義都處于被剝削壓榨的地位,并始終分隔于銀河兩岸。牧之同志寫道:“最后——是補充今日以后的浪漫主義,使與上述今日以前的現實主義相結合——亦即,‘在從既定的現實總體中所抽出的意義上面,再加上——所愿望的,所可能的’——那就是:‘全體人類聯合起來好似一個家庭,使地球變成他們美好的住所。’”(注7)
牧之同志的意圖是想寫一部概括全世界歷史發展的作品,于是便又產生了難題。他很清楚東西兩方的社會發展史是很不相同的,就以奴隸制來說,以希臘為代表的是發達的奴隸制;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奴隸制則為早期奴隸制。
現在在《小小環球》里,是以平頂山東之東宮與山西之西宮形成兩條情節線索把故事推向前進的。
三、《史詩》的五卷連鎖集
在這一節中,我想進一步談談牧之同志對創作《小小環球》產生迷狂心態的歷史基因。我曾經將他自我承擔責任的講話告訴別的同志,不少人認為太“狂”了。中國人一向以謙虛為美德。幾千年來直至今天,寫文章很少用“論”什么什么為題,都是“談”什么什么。要末是“××初探”,“××淺見”。現在總算進了一步,以“××論稿”為名的書多起來了,如《戲劇理論史論稿》、《電影學論稿》以及《音樂美學史論稿》等等,而牧之同志這部作品竟題為《小小環球》,連地球都是“小小”的,口氣可謂大矣!
從他最早和我談起他的創作設想時起,我一直以為他要想寫一個電影劇本,過了幾個月,他才談了他的意圖,原來是要寫一部“史詩”。而且是“童話史詩”。熟悉牧之同志的人都知道,當他談起使他興奮的話題時,他的雙眼即閃出一種非常神秘與美好的光亮,是一種帶有神經質的閃光,他這樣說:
“從來的史詩都是現實生活的反映。人類最早一部史詩是希臘荷馬創作的《伊里亞特》和《奧德賽》。這兩部史詩反映了原始公社朝奴隸社會急驟轉變的時代。西方奴隸社會的一切,在這兩部史詩中都有了。”事實如此,這部《奧德賽》就“生動地反映了從氏族社會向奴隸社會過渡間的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史詩還描寫了荷馬時代文化生活的風貌。”(注8)
馬克思曾經說過:“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之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又說過神話是“通過人民的幻想用一種自覺的藝術方式加工過的自然和社會形式本身”。高爾基著的《俄國文學史》中也說過:“荷馬時代的文學經過世世代代人的千錘百煉,是古希臘人民集體的創造天才的結晶。馬克思認為古代希臘社會是發展得最完美的人類童年的社會,只有在生產落后、知識不足的人類童年,才能產生希臘人天真美麗的幻想,它具有永久的魅力。”
荷馬的功績是偉大的!
牧之又說:“到了大羅馬帝國時代,繼承了人類史詩傳統的第二位偉大詩人便是普布留斯·維吉留斯·馬羅。通常稱他為維吉爾。他創作了一部萬行史詩《伊尼德》,有十二卷。這部史詩反映了西方奴隸制社會必然轉向封建制的命運,歌頌了國家與領袖人物。在歐洲文學中第一次出現了所謂責任與愛情的沖突的主題。維吉爾可以說是史詩第二卷的作者。
“第三位便是但丁了。他的主要著作便是《神曲》,有一萬四千多行。他被馬克思評為中世紀最后一個詩人、新時代的最初一個詩人。”
但丁的《神曲》揭露了當時的現實,如教會的貪婪腐化,封建統治者的殘暴專橫,以及市民的貪財好利。《神曲》概括反映了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過渡的一個大的轉變時代。馬克思和恩格斯把但丁列為世界最偉大的詩人之一。
在歐洲,進入文藝復興之后,到了十七世紀的英國,便出現了約翰·彌爾頓。他雙目失明之后,創作了長約萬行史詩《失樂園》。故事的主人公便是和中國的牛郎織女相當的亞當與夏娃。也是一曲悲劇。詩人暗示了英國資產階級將慘遭失敗。牧之說:“在結構上,《失樂園》承繼了古希臘、羅馬史詩的傳統,反映了整個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時代。”
西方最后一位,亦即第五卷偉大史詩的作者便是哥德,他寫了《浮士德》。
關于哥德的《浮士德》,我要稍稍多說幾句。牧之同志對《浮士德》的中譯者郭沫若同志寫的《浮士德簡論》作了深入的研究。他在這篇文章里用紅筆圈圈點點,劃得密密麻麻。他叫我好好讀讀這篇文章。我確實反復閱讀了多遍。我強烈地感到郭老和哥德兩人的心息息相通。我感到郭老是世界上真正了解哥德的偉大詩人之一。我常對人言,看了郭老很多文章,我最喜歡的有兩篇,一是《甲申三百年祭》;一是這篇《浮士德簡論》。
郭老在文章一開頭就說:“它是一部靈魂的發展史,一部時代精神的發展史。”還說“它實在是一個靈魂的忠實紀錄;一部時代發展的忠實反映。因此我也敢于冒險地說,這是一部極其充實的現實的作品,但它所忠實的不會是現實的形,而主要是現實的魂。一個現實的大魂”。牧之同志說“《浮士德》概括了西方封建制向資本主義轉變的一百年歷史”。這和其它有關著作有點距離,一般都認為《浮士德》概括了三百年的歷史,不過這不是根本的差別。
史詩到達哥德時代也正好構成了一個“五卷連鎖集”。
牧之同志在構思過程中曾向他自己提出過一個問題:“希臘偉大的史詩傳統為什么到了哥德那里就斷了呢?哥德以后再也沒有出現過一部史詩!”下面,牧之同志自己的答復又陷于創作的迷狂狀態之中了。他對我說:“這件工作(指繼承史詩傳統)歷史地要由中國詩人來繼承。而且這個繼承的責任要由我來承擔。為什么?因為今天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因為有毛澤東,有毛澤東思想!……但我所總結的歷史不是幾百年,也不是五千年,在時間跨度上要從過去的無限到未來的無限!你看好嗎?”
這個問題使我嚇了一跳。當時從職務來說,我是他的秘書;從成就來說,我還沒有起步。這樣的問題既不應該由我回答,同時我也答復不了。所以我對他說:“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因為太大。如果不贊成你寫,你已經構思了二十年,如果贊成你寫,你還要寫二十年(他當時的計劃)。這種情況處于你的地位應當請示中央。這關系到中國電影事業的問題。”因為當時他還是中央電影局局長。聽了我的意見后,他真的向中央有關領導同志請示了。中央負責文藝方面的一位領導同志請人轉告給他:“文藝創作好象不能這么進行的。”這很難怪這位領導同志,因為從常規來看,不能根據概念來創作,牧之同志的創作方法中有一條就不好解釋,即“生活的依據呢?”不過牧之同志認為當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竭力贊揚的摩爾根是根據“北美印第安人的血族團體中找到了一把解開古代希臘、羅馬和德意志歷史上那些極為重要而至今尚未解決的啞謎的鑰匙”(恩格斯語),寫出了巨著《古代社會》。事實是牧之同志領會了領導的意見,從一九五九年起就在夫人朱心同志的陪同與照料下深入云貴高原的少數民族地區進行了比較長期的考察與研究,并且還為民族事務委員會寫過一篇關于某一少數民族的科學報告。
四、讀者的三個層次
下面的問題就是作品本身了。用什么語言寫?既然樣式定為童話史詩,當然應當用富有民族特色的兒歌的語言去寫。為此他又參閱了大量的兒歌與童話。從平日他和我談的情況來看,他對世界歷史上最著名的兩位童話作家,丹麥的安徒生和德國的格林兄弟的全部作品都曾仔細地閱讀過。
牧之同志的意圖,這部童話史詩,首先是給孩子們看的。他希望通過這部作品,讓孩子們可以用很少的時間就能知道人類發展史的一個大輪廓,粗粗地有了一個對世界歷史的宏觀認識。
牧之同志為了使兒童們更感興趣,計劃將這首童話史詩拍成一部影片。他在《創作構思》的“補記”中連幾個人物都規定了。“共為八個人物——攝制電影時,這一對孿生子女由一個演員扮飾,就只需七個演員。”六十年代初,有一次他來北京開會時還對我說過:“已和君里(鄭君里)談好,此片由他導演,你也參加。”可惜君里同志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四人幫”殘酷迫害致死,令人痛惜萬分。君里同志是我的老師,牧之同志和他及趙丹、唐納四人于三十年代上海工作期間,情同手足,所以他還常對我開玩笑地說:“我是你師伯!”如今牧之同志亦已仙逝,我也年過花甲,精力不濟,不知何年何地何人,能實現牧之遺愿,將《小小環球》拍成電影,以慰牧之在天之靈。這是后話了。
牧之同志對這部作品的社會影響計劃分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少年兒童。第二個層次是大、中學生。他們可以結合社會發展史來讀,他們的理解當然要比少年兒童深一層。第三個層次是知識分子,包括高級知識分子在內。他們可以結合著《意圖》、《構思》及《前言》來讀。他們將會形象地理解馬列主義的世界觀、認識論,人類發展史的科學進程。他們可以理解到包容在這首童話史詩中的人類經濟發展史和精神發展史,等等。
這件作品現在已公之于世了,能否達到這個預想的效果,當然還不知道。
荒煤同志深切地寫道:“……仔細看看《小小環球》的創作意圖、創作構思和前言,你不能不驚嘆他為了一個宏偉的創作的意圖和設想,真是發揮了多么天才的想象能力,進行了多少艱巨的勞動!他認為從有階級到消滅階級這一空前偉大的轉化時代,如果也用文學作品來概括和總結的話,那末也只有借用神話的形式,除此也無他法。”牧之同志生前與荒煤同志友誼甚篤,牧之同志困難的時候,曾得到荒煤同志的關心與支援。我讀了荒煤同志寫的《序》,深深感到確是知音之語。
牧之同志對創作的迷狂是驚人的,他不象有的藝術家近乎一時沖動,維持不了多久,而他,為了《小小環球》竟迷狂了近半個世紀。
一九七八年六月三十日,他已處彌留之際,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告別世界。這時他的夫人朱心同志向前來探望牧之同志的文化部劉復之部長說:“他有一個遺愿,希望能出版他的《小小環球》。”復之同志立刻答應:“出!可以,可以!”朱心撲到牧之同志胸前,對著這位已經告別了世界的親人說:“你的《小小環球》,劉復之部長已經同意出版了!”這時,發生了奇跡,牧之同志突然睜開了雙眼,神采奕奕地看著朱心同志。然后,才又慢慢地合上雙眼,心滿意足地與世長辭……
最后,我還要說句話,牧之同志對《小小環球》的“迷狂”是十分寶貴的,也是崇高的。
柏拉圖說:“不得到靈感,不失去平常理智而陷入迷狂,就沒有能力創造,就不能做詩或代神說話。”(注9)
一九八七年七月于北京
(注1) 《中國文學發展簡史》,第25頁。
(注2)見《史記·天官書》第五,總第1310頁。
(注3)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36、37頁。
(注4) 《教師手冊》,第378頁。
(注5)見《中國史綱要》。
(注6)(注7) 《袁牧之文集》,第599—600頁;第607頁。
(注8) 《歐洲文學史》,上卷,第26頁。
(注9) 《文藝對話錄》,第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