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鳳的《香港方物志》

宗　蘭

香港是美的。

一般談一個地方美麗，是說它的自然景色，不是談社會現(xiàn)象。香港社會有著它的丑惡與美麗，這里不去說它，要說的只是香港的自然美。

但也不是全部，只是其中有關草木蟲魚鳥獸這一部分，大自然里比較活躍，使人看到生機勃勃的形形色色。

香港有著名的大廈森林，也不乏郊野，山的青，草的綠，花的紅紫，水的碧藍……而人們?nèi)粘？梢钥吹健⒛軌蛴H近的草木蟲魚鳥獸，也是美麗的，卻有時被人忽略，視若無物。

葉靈鳳可不是這樣的人。作為一個久居香港的“上海人”，他對于香港的歷史和掌故，草木和蟲魚，知道得比絕大多數(shù)的香港本地人和廣東人還多，能夠如數(shù)家珍地娓娓道來，吸引著周圍的人們。

他會告訴你你所絕對想不到的事實：“香港的蝴蝶在世界自然科學史上所占的地位，也許比香港商業(yè)在世界商業(yè)史上所占的地位更重要?！币驗橄愀鄣暮呀?jīng)著錄的有一百四十二種之多，而英國比香港大三百倍，只不過六十八種。不過，這個數(shù)字是三十多年以前的統(tǒng)計，現(xiàn)在有什么變化不知道。但料想不大。變化大的是香港金融、貿(mào)易業(yè)的發(fā)展，已經(jīng)使這個城市躍居世界前列，披上一個又一個“國際中心”級的榮銜，到底是香港的蝴蝶還是香港的商業(yè)在世界上占著更重要的位置，現(xiàn)在也就難說了。

但這并不改變蝴蝶是香港名產(chǎn)之一的美麗事實。而幾十年滄桑，改變了九龍半島上蝴蝶谷的美麗。“從前這個山谷的林木很茂密，尤多小松樹，和一種土名為‘鴨腳樹的矮樹，是蝴蝶蛹最喜歡棲息的植物，因此一旦孵化出來，就構(gòu)成整千整萬蝴蝶繞林紛飛的奇景。這種蝴蝶以黃翅的粉蝶居多，所以看來一片金黃，使蝴蝶谷享了盛名?？上Ы晖卣菇紖^(qū)，濫伐樹木，使得蝴蝶谷名存實亡，難復舊觀了。”但蝴蝶谷雖亡，香港的一百四十多種蝴蝶仍在，依然使香港保留著這一份美麗。

香港有著這許多蝴蝶，也有著那許多蘭花，野生的蘭花至少有七十五種之多，所以葉靈鳳說這也是很可驕傲的。香港的野蘭多攀附而生在樹根或巖石上，常見的是開粉紅花的竹蘭。

常見的杜鵑、木棉，當然更是葉靈鳳筆下之物。他寫木棉開時，映著日光，滿樹的大紅花高撐半天，正如明末屈大均的《廣東新語》所說：“望之如億萬華燈，燒空盡赤?！倍麑懩久蘼鋾r，就更生動：“它開在樹上的時候花瓣向上，花托和花蕊比花瓣重，因此從樹上落下的時候，在空中仍保持原狀，這時六出的花瓣卻成了螺旋槳，一路旋轉(zhuǎn)而下，然后拍的一聲墮到地上。春日偷閑，站在樹旁欣賞大紅的落花從半空旋轉(zhuǎn)而下，實在也是浮生一件樂事?！?/p>

從蝴蝶、野蘭到木棉的描述，完全可以看到這位在香港居住了多年的作家，是如何既從書本里，也從現(xiàn)實的觀察中，了解到周圍許許多多有趣的事物，然后才寫出這本至今唯一的《香港方物志》。

他運用了自然科學和歷史的知識，運用了民俗學的觀點，更用了文藝的筆法來寫這些。打開《香港方物志》的目錄，看到《一月的野花》、《三月的樹》、《四月的花與鳥》、《藍鵲——香港最美麗的野鳥》、《夜雨剪春韭》、《新蟬第一聲》……是不能不被吸引著讀下去的。

在《三月的樹》中，作者很細致地寫下香港式的落葉。三月，在江南被稱為“養(yǎng)花天”，在香港，葉靈鳳說大可叫“養(yǎng)葉天”。香港的樹秋不落葉，冬不變黃，“但是春天一到，就在現(xiàn)在二月尾三月初的時候，常常一棵樹在一夜之間就會褪光了全樹的葉子”。而“一顆在前幾天剛褪光了葉子的大樹，你只要三四天不曾留意它，經(jīng)過夜來一場細雨以及早上一場太陽之后，光禿的樹枝已經(jīng)又綴滿新葉的嫩芽了”，“已經(jīng)是一片新綠了”。映著陽光，這些嫩葉透明可愛?！八鼈兛烧f不是落葉而是換葉。因為這種變化，乃是由于內(nèi)在的要求，春天到了，新葉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切，急于要鉆出來，于是已經(jīng)盡了責任的隔年舊葉就毫不躊躇的將它的地位讓給新的一代了”。

這不是一篇很有韻味的小品文么？同時也使人不禁想到今天中華大地上的人事代謝，也正是如此?！断愀鄯轿镏尽分芪耍粌H在于它告訴你許許多多香港自然界的豐富知識，也在于它提供了一篇又一篇可讀性很高的美好的散文。它絕不是一本枯燥的自然課本。

這些文章使人想到周作人早年寫的《故鄉(xiāng)的野菜》那些散文，使人想到葉靈鳳所愛讀的淮德的《塞爾彭自然史》和吉辛的《四季隨筆》。

從鷺鷥、鬼鳥……到狐貍、老虎……到豬魚、魔鬼魚……到蜘蛛、蜈蚣和各種蛇……到禾蟲、荔枝蟬……到老榕樹、吊鐘花……都一一出現(xiàn)在《香港方物志》中。

由于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位于南方，因此香港方物往往也就是南方的草木蟲魚鳥獸，因此，讀它也有如面對著南國的風光。

當談論或描寫香港社會的文章或小說一本又一本出書時，能看到《香港方物志》這樣的書，不禁使人有一種清新的喜悅。

它不是新書，又是新書。早在一九五三年就寫成了，一九五八年初版。一九七○年重版。這回北京三聯(lián)書店雖然是第三次出版它，但對于內(nèi)地的廣大讀者來說，卻又完全是一本新書，睽違了四十多年以后，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著作。

葉靈鳳是二十年代開始活躍于上海的作家?？谷諔?zhàn)爭后就一直居住香港，在一九七五年以七十一歲的高齡病逝。他參加過創(chuàng)造社，也參加過抗戰(zhàn)初期的《救亡日報》工作。在一九五七年版《魯迅全集》的注文中，被冠上“漢奸文人”的帽子；在“文革”后一九八一年新版的《魯迅全集》中，這頂帽子終又摘了下來。帽子已去，書又新出，這也是讀書之余使人感到快意的事吧。

一九八六年三月

(《香港方物志》葉靈鳳著，三聯(lián)書店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第一版，1.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