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依民
維特根斯坦是現代哲學史上的“怪杰”。讀他的弟子兼朋友諾爾曼·馬爾康姆著的《回憶維特根斯坦》(附有馮·賴特寫的《傳略》)(商務版)一書,可以使我們對這位“怪杰”的風范獲得真切的了解,從而消除隔膜,更深切地體會他的哲學思想。
維特根斯坦是位嚴肅而執著的思想家。他的兩部代表作《邏輯哲學論》和《哲學研究》都是對當代哲學產生巨大影響的、各具高度獨創性的思想體系,而后一部著作的相當篇幅卻是批評和駁斥第一部著作的,這種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的精神,“在哲學史上也許是獨一無二的”(第113頁)。這是他執著地探尋真理的最好證明。這種熱忱、嚴肅、執著是始終貫穿于他的一生的。馬爾康姆對維特根斯坦上課、討論、思考時的神情風韻的生動記錄,使我們感同身受,認識到維特根斯坦的精神境界。
按照馬爾康姆的描寫,維特根斯坦不尚禮節,顯得略無城府;反對一切虛假,有時近于粗魯;不善交際,擇友過嚴,經常處于忱郁的孤獨之中;不茍言笑,聽不得半句不同意見……這就是人們說他?怪”的主要內容。要說怪,是有那么一點兒,但從骨子里看,是個坦誠至真的人。我以為這是可信的。這不但因為他的自白:“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我必須成為純真的。”(第93頁)更可以從他評摩爾的“孩子氣”的話中推知,他認為有兩種孩子氣:“一個人為之努力爭取的天真”和“自然絕不受誘惑的天真”,后一種只是孩子的光榮(第71頁);前一種看來就是他的人格理想。他的“怪”,在相當程度上可以由此得到解釋。我國古代大哲學家莊子也“怪”得可以,他的“衛生之經”就是“能兒子”(《莊子·庚桑楚》,說本《老子》 一○章),錢鍾書先生嘗釋之曰:“嬰兒固‘能之而不足稱‘玄德;‘玄德者,反成人之道以學嬰兒之所不學而自能也。”并引《五燈會元》卷五石室善道禪師云:“十六行中,嬰兒行為最;哆哆和和時喻學道之人離分別取舍心故。贊嘆嬰兒,可況喻取之;若謂嬰兒是道,今時人錯會”(《管錐編》420—1)。中西賢哲,此心遙同。所以維氏那種“純真”、“天真”是返樸求真,在常人眼里自然不免是“怪”了。
作為維特根斯坦的學生和朋友,馬爾康姆披露了一些信件或談話記錄,很有參考價值。比如維特根斯坦有一個觀點:“‘我知道有一種日常用法,那時并沒有任何確信。”他舉例說:“人們在教小孩說話時,既不說‘我相信那是紅的,也不說‘我知道那是紅的,而只是說‘那是紅的。”一方面,說“我相信”、“我知道”是一種主觀的心理信仰,而“那是紅的”是一客觀陳述,前者的真實性是有懷疑余地的。另一方面,從邏輯上說,“一切確定皆否定”(斯賓諾莎)、“可定者乃有限者”(普洛丁),強調一個判斷或陳述隱含著一個相反判斷或陳述的可能性;一個直接的判斷隱含相反判斷的可能性就比較小。雖然維特根斯坦的例子還不足以把底蘊揭示無遺,但這段細微的辨析無疑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他關于語言整體性的合理部分,特別是關于“邏輯空間”的思想(第113—114頁)。盡管《哲學研究》批駁了語言整體性,我還是認為不宜一筆抹倒這個早期觀點(關于“我知道”的談話是在晚年),要揚棄的只是其中的“命題本質”思想。
維特根斯坦總怕人家誤解他,尤其怕親近他的人或內行人誤解他。不幸的是這樣的事常常發生。維也納學派的卡爾納普就曾以嘲諷的口氣說《邏輯哲學論》的最后命題是“凡是不可以說的,對之必須緘默”,可是維特根斯坦卻寫了一大本書(轉引自M·懷特《分析的時代》中譯本第226頁)。這類話未免過于輕率了。
賴特曾指出“他的語句的含意往往深藏在語言外表的后面。”(第18頁)對于一個“語言批判”哲學家來說,這是理解他的鑰匙之一。何況,他之所謂“緘默”,并不是“圣默然”之類的老生常談。比如他認為“能夠說的東西只有用語句來說,所以關于理解一切語句所必需的東西,就什么也說不出來”(第101頁)。確實,不跳出本系統的圈子,就不可能理解該系統。加之維特根斯坦認為,那個“理解一切語句所必需的東西”,雖然不能成為思想的對象,也不能說出,但卻“絕非無足輕重的,它是全部語言和全部思想的基礎”(第103頁)。語言“顯示”它,我們用“某種方式領會”它(第110頁)——之所以區別“顯示”與“說”,之所以用“某種方式”,就是意味著我們既使用語言但又不能滯著于語言來“顯示”或“領會”。他曾說“不能說出的東西確實是存在的”這樣的話能夠帶來哲學的洞見,但終究必須被拋棄(《邏輯哲學論》6.54),也就是要登樓撤梯(毛特納《語言批判論稿》),即中國哲人所說的得魚忘筌、得意志言、到岸舍筏、見月忽指。正因為進行了徹底的“語言批判”,他才運用語言來研究語言邏輯哲學而不至于滯執。嘲諷他只能說明沒有看到這一點而誤解了,就象歷史上有些人對老子等哲人的嘲諷一樣。海德格爾說:“默不言非暗不言。真談說中方能著靜默。為言之有物,庶能無言”(用錢鍾書《談藝錄》增補本第414頁譯文)。《劉子新論·審名》:“言以繹理,理為言本;名以訂實,實為名源。有理無言,則理不可明;有實無名,則實不可辨。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實由名辨,而名非實也。”《五燈會元》卷三松山和尚回答龐居士所問:“‘人人盡有分,為甚么道不得?師曰:‘只為人人盡有,所以道不得。士曰:‘阿兄為甚么卻道得?師曰:‘不可無言。”均可為維特根斯坦解嘲破難。劉晝語尤辨析至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