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筆下的人物外觀描寫

常　河

外觀描寫是建筑文學藝術殿堂的重要構件，準確恰當的外觀描寫不僅可以豐富、完善我們對于形象的認識和把握，還有助于展示人物的思想性格。十九世紀英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家狄更斯是一位優秀的外觀描寫藝術大師，以融敘述、比喻、夸張和諷刺于一體的方式見長。

“白血”男孩——畢周

至于那個男孩子，他的眼睛和頭發是那樣的淡，以至同是一道陽光，卻把他原來所具有的一點色素都吸去了。他那雙淡色的眼睛幾乎不能算是眼睛，幸而他那些短睫毛跟它們對比起來顯得更蒼白一些，所以他那眼睛的形狀才被烘托了出來。他那剪短了的頭發跟他額上、臉上的沙色雀斑幾乎成為一色。看起來，他的皮膚是不健康的，缺少了自然的色素，如果他被刀割了以后，可能連流出來的血也是白的。

——《艱難時世》

狄更斯是一位機智的作家，詼諧幽默，妙語連珠，常常生出一些精彩的、人所不能料及的比喻與夸張。這幅肖像畫，以敘述式的白描為主，“淡色的眼睛”，“顯得更蒼白一些”的短睫毛，不健康的皮膚“缺少了自然的色素”，最后以絕妙的夸張打住:“如果他被刀割了以后，可能連流出來的血也是白的。”看了這幅肖像畫，恐怕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獨到的夸張。

罪惡的代表人物——龐得貝

他是一個富翁:銀行家、商業家、工業家等等。一個身材魁偉，聲音洪亮，眼睛老是盯著人，笑起來象破鑼響的人。一個用粗糙的材料造成的人——似乎那材料是被扯了又扯才造成這么一個龐然大物。一個膨頭脹額的人，太陽穴上青筋暴露，臉上的皮膚繃得那么緊，好象把眼睛繃開了，把眉毛吊了起來似的。一個渾身上下象打足了氣的輕氣球，隨時會升到天上去的人。

……他沒有多少頭發。你可能以為，是由于他談話談得太多而把頭發談掉了；剩下來的那一點兒雜亂無章地豎了起來，也是由于他那大風似的吹勁兒，把他們吹成那個樣兒的。

——《艱難時世》

作家描寫人物外觀，要把握人物生存的環境和社會關系，把握得愈深、愈準確，他筆下的人物外觀才會愈形象、愈真實。龐得貝是一個帶有資本主義原始積累色彩的資本家形象。偽善、卑鄙，一有機會就夸耀自己。為了宣揚艱苦創業，他甚至不許親生母親公開露面，而說自己是孤兒。高聲狂笑，“膨頭脹額”，“青筋暴露”，渾身上下象是“打足了氣的輕氣球，隨時都會飛到天上去”以及由于談話太多而所剩無幾的頭發。寥寥數筆，就寫盡了這個人物的得意、輕浮、吹噓和粗野的性格特征。

臨時雇工——裘利·克郎邱

除了禿塊起伏的顱頂而外，他有硬繃繃的黑頭發，參差不齊的挺立著，蔓延而下，幾乎達到他肥大的鼻子上。這頭好象是鐵匠的作品，與其說是一只毛頭，倒不如說是布滿尖端向上的釘子的障壁，就是最善于玩跳蛙戲的人也要把他當作世界上最危險的人，不敢跟他玩這種游戲的。

——《雙城記》

文學作品的外觀描寫不是照像，不能把人物的整體一點不漏地攝入鏡頭，要有所選擇，抓住最傳神、最體現人物性格的外部特征，著意刻畫，人物才能寫活。裘利的公開身份是銀行的看門人，自稱“生意人”，實際上是個盜墓挖尸的慣賊。狄更斯抓住了他頭發的特征，“象是鐵匠的作品”；“是布滿尖端向上的釘子的障壁”，用字不多，卻寫活了人物。連頭發都帶著兇悍之氣，可見這個人物的危險性了。

陰險的女管家——斯巴塞太太

現在大雨已經象瓢潑一樣了。斯巴塞太太的白色長襪染成了五顏六色，最顯著的是綠色；她鞋子里盡是荊棘的刺；毛毛蟲吐著絲從她衣服的各部分吊下來，仿佛躺在它們自己制成的吊床中一樣。小川小河從她的帽子和羅馬式的鼻子上流了下來。就是這樣，斯巴塞太太躲在灌木叢的深處，考慮著如何下第二著棋。

——《艱難時世》

外觀描寫的主要作用是顯現人物的性格。斯巴塞太太喜歡撥弄是非，為了發現露意莎的私情，她冒著瓢潑大雨，躲在樹后，“白色的長襪染成了五顏六色”，“鞋子里盡是荊棘的刺”，“毛毛蟲吐著絲”從衣服上吊下來。雖然一無所獲。她卻絲毫不氣餒，任“小川小河”從帽子和鼻子上流下來，一門心思盤算著“如何下第二著棋。”為了害人，可以置自己的窘境于不顧，這是一個多么下流、陰險、毒辣的女人。

戕害小耐麗的邦兇一一薩麗·布拉斯

薩麗·布拉斯女士是一位三十五歲上下的女子，一身瘦骨嶙峋，舉止堅決，如果這種態度阻止住溫柔的愛而拒求婚者于千里之外，那么對于那些想接近她的陌生男性，倒能在他們的心里激起一種類似恐怖的感情……布拉斯女士的皮膚是淡黃的——可以說是有些黃得齷齪——但是這種顏色倒和她那帶有笑容的鼻尖上那種健康光彩非常調和。她的聲音極端使人動心——在性質上又深沉又豐富，聽過一次，就很難輕易忘懷。她通常穿的是一件綠大衣，顏色差不多就象辦公室的窗簾，緊貼著身子，到脖子上結束，一只又大又笨的鈕子從脖子后面把它系牢。布拉斯女士大概認為風雅的精神主要是在簡單樸素，因此她不戴什么領子或圍巾，只是頭上經常裝飾著一條棕色薄紗絳帶，象是神話傳說中吸血鬼的翅膀，而且揉搓得說它象什么就是什么，成了一種灑灑落落的頭飾。

——《老古玩店》

外觀描寫除了表觀人物性格外，還有點染主題、深化主題方面的作用。《老古玩店》以美麗、善良的小耐麗的死抨擊了英國資本主義勢力。薩麗正是戕害小耐麗的幫兇。她給人以“恐怖的感覺”，皮膚“黃得齷齪”，綠大衣的顏色象“辦公室的窗簾”，頭飾象“吸血鬼的翅膀”，實際上，她本人正是一個心地骯臟、行為卑鄙的吸血鬼。這幅外觀描繪，不僅展現了薩麗的性格，還嘲弄、鞭撻了資產階級的丑行，深化了作品的主題，以雙重意義獲得了價值。

(插圖:魏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