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 藍
人生就是最大的熔爐。人生中也還有各種各樣的熔爐。譬如說,延安就是革命的熔爐。可是,在這延安革命的熔爐中,又還有沒有熔爐呢?我認為還有一種特殊的熔爐。記得抗日戰爭時期,從當時國民黨統占區組織的一支“中外記者參觀團”,進入陜甘寧邊區到延安參觀。邊區政府交際處接待了這些記者,其中一位國民黨的記者提問說:“你們宣傳延安是最民主,最光明的地方。請問:你們延安有監獄嗎?”在場的幾十名中外記者大都是左派,或是熱烈支持中國抗戰的。對于這么一位右派記者,提出帶有挑釁性的問題,一方面覺得不禮貌,有失一個正直記者的身份;另一方面也為我們交際處同志擔心,不知他對這種不懷好意的挑戰,將采取什么態度。這時,我們交際處的同志從容不迫地說:“延安確實是最民主,最光明的地方。這,表現在這個新社會的各個方面。至于,延安有沒有監獄?我可以負責告訴你們,延安有監獄。行使人民民主專政需要監獄,維持社會治安需要監獄。監獄是延安的另一種特殊的熔爐。”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我隨軍進入上海。新上海成立了人民政府。我在勞動報社工作,為了寫作上海工人烈士王孝和的傳記,我需要知道王孝和烈士被國民黨特務關押在監獄中的情況,我專程訪問了上海提籃橋監獄。這是解放前國民黨專門關押共產黨人的地方,是一所由美國人設計的最大最恐怖的監獄。在參觀這所黑暗的地獄時,我看到那些沾滿人民鮮血的刑具,五花八門地陳設在那里。我聽到看守工作人員的介紹,我默默地站在一扇扇鐵柵欄的門前,我仿佛聞到了陰森的血腥味,也仿佛聽到了凄厲的受害者的慘叫。我感到窒息,我想憤怒地叫喊。而也正是在這時候,我卻不能不回憶延安的監獄——另外的一種熔爐。那真是一個極鮮明的對比。
大約是一九四一年,距今四十幾年。我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組織上安排我在邊區政府保安處工作,有一次領導上要我和小于同志兩個人,到延安四周的十個縣,去調查治安情況,除了調查一些主要材料之外,還要我們去了解下面十個縣的監獄情況,所謂監獄情況,就是可以找關押的犯人談話,聽聽他們的意見,有無錯審錯判的事,以及犯人的生活情形。現在回想起來,這真是一項極為重要而自己又受教育的任務。也是一項十分有趣的任務。說它有趣,這是因為我從這時起就愛好文學了。通過這個任務,我接觸了各種各樣的犯人,了解了犯人的身世和故事,有不少還成了我以后寫小說的素材。
和我同行的小于,比我還小四、五歲,是個新來的地方干部,這次是我的助手。兩個人來到離延安六十里的安塞縣,作為第一站。以后便由他們派兩匹馬,按站轉送。在一個縣工作五天左右,便又出發,前后用去了二個半月的時間。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出去工作,也是第一次發了一支白朗寧小手槍,系在腰皮帶上。又騎馬又掛小手槍,在我們那個火熱的年代,在我們那少年氣盛的年歲,這是最向往最愜意的事。我和小于只要上了路,騎上了馬,我們便連飯也可以不吃,放馬奔馳,在崎嶇的山路上揚起一陣陣塵土。有些縣與縣的距離較遠,本來騎馬要兩天才可到達的,我們一天就摸黑趕到了。自然,我們在路上,有時也會下馬來停留不走。記得從安塞縣去志丹縣的路上,我們剛放馬奔過一條小溝,忽然看見前面過來了一個騎馬的青年婦女。馬卻由一個背槍的戰士牽著,一步一步走來,走近一看,騎在馬上的婦女,年紀不過二十幾歲,眉清目秀,高高的鼻子。不知是她的發式,還是她的衣著打扮,給人感到這個婦女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這在陜北勞動婦女中是很少見的。我們把馬放慢,再一看,這個婦女的雙手被繩子捆住了,小于搶先向對方打問:
“你們到哪里去?”
青年婦女用眼睛望著牽馬的戰士。
戰士說:“我們到前面村子去歇腳,搞頓飯吃了再走。”
“你們是安塞縣保安科的吧!”我說。
戰士打量了一下,認出來了,說:
“呵,你們二位是前幾天從上頭下來的吧!你們到過我們保安隊,我見過你們!”
原來是自己人,我們便從馬上跳了下來,隨口就問那個戰士:
“這人是怎么回事!”
戰士用眼睛斜了一下馬上的那個婦女。說,“你別看她年紀輕輕,細皮嫩肉。是個殺人犯。”
把一個美的事物忽然和丑惡聯系起來。真有點叫人難以相信。小于對我眨眨眼,表示是征求了我的同意,便輕輕地在戰士耳朵邊說了句什么,我們便都把馬牽到路邊的一棵大榆樹下。
在大榆樹的蔭地里,我們請那個青年的婦女下了馬,叫她坐在一塊小青石塊上,便對她進行了調查訪問:
這個不幸的美麗的少婦,叫細妹。沒有名字,這幾乎是陜北婦女共同的命運。她才十三歲時,就被人拐賣到志丹縣。后來又被人用財禮,逼她和安塞縣一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結了婚。婚后沒有孩子。由于她的美貌和不甘寂寞,她受了青年男子的引誘。最后竟和一個“趕騾馬”的小伙子,長久地發生了暖昧關系。“趕騾馬”在陜北是指靠騾馬長途販運的人。這些人走南闖北,好喝酒,好尋女人。隨便從小城鎮里帶來一些香粉胭脂,給困居在深山里的婦女,便可以得到她們的青睞。于是便和她們中的一個,同住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便又趕著幾匹馱著貨物的騾馬,唱著悠揚清雅的“信天游”山歌,從山路上消失了。而留下來的這一個,背著丈夫,背著公婆,會裝做到井邊去挑水,癡癡地站在井邊,聽著那高亢的歌聲,忍不住哭泣起來。這樣,要等到半月或一個月之后,那個人在山那邊把貨物卸了,才又趕著裝了新貨的騾馬,從原來的山路上來了,他和她才又能相會一宿。到第二天,同樣留下的這一個又到井邊哭泣……
大概是這位細妹不能忍受這種分離的痛苦,于是她同意了那位趕騾馬的哥哥說的,兩人一同逃跑的計劃。常常是丈夫看管太嚴,逃跑的計劃是很難實現的。日子久了,兩人便商量著要殺死原來的丈夫。細妹和她的趕騾馬的哥哥,終于用一根繩子和一把柴刀,把比她大十歲的丈夫,勒死之后,又砍成了幾塊,把死尸就丟在后山的一座枯井里。過了幾天,當趕騾馬的哥哥提早趕回的時候,細妹也裝著走親戚出門,便一同逃跑不見了。可是天網恢恢。后山的枯井邊,飛起了一群烏鴉,大概是聞到了死尸的臭氣,來吃腐肉的。趕羊人走來一看,馬上向村里人報信,案件被破獲,首先把細妹抓起來了。(幾年后我把這個素材,寫成了通俗小說:“烏鴉告狀”,在延安發表,由東北新華書店印成了小冊子。)
我當時聽了這個簡單的敘述,十分憤慨而又痛惜地問細妹:
“你不知道邊區政府公布有婚姻法和離婚法嗎?——”
細妹睜著一雙圓杏眼,毫無一點表情。只輕輕地茫然向我搖了搖頭。她這位在深山溝里出生,沒有文化的姑娘,她肯定連“離婚”這兩個字都沒有聽說過。于是,在她向封建社會婚姻搏斗的時候,在為了自己應得的婚姻幸福而追求的時候,她竟然采取了這種犯罪的手段。這,難道就沒有別的因素嗎?
“我原來想不要殺人。我自己會喝洋煙(鴉片)死了算了。那趕騾馬的哥哥他有洋煙,他不肯給。是他一定要……”細妹在一邊自言自語。
我馬上感到在陜甘寧邊區,向人民群眾宣傳法制是何等迫切的任務。法制教育是完全可以制止這一類悲劇事件發生的。
當時,小于同志比我更激動。便哇哩哇啦地叫喊起來。他那個樣子我至今還記得。可是,離開邊區后,我便一直找不到他的下落,許多人都說他已不在人世了。
我們在大榆樹下做了這一次調查,便匆匆忙忙上路走了。我們在延安鄰近十個縣,看了他們用窯洞做的監獄,找了監獄中的男女犯人談了話。當時邊區新社會,政府經濟穩定,人民生活安定,社會上的罪犯確實很少見。但也并不是完全沒有,主要是些夫妻不和,婆媳不和而發生的人命案。也有少數是為爭房屋,偷盜財物而引起的人命案。每個縣把這些罪犯都安排得很好。一般都是一排三四孔窯洞,外面用圍墻圍住,還安上崗哨。監獄里顯得異常的安靜。沒有人吵鬧,叫喊,更不用什么刑具審訊。偵破和審訊都是強調深入調查,重事實。(邊區隴東分區有一位馬專員,就是三番五次下去暗訪破案,被群眾譽為“馬青天”,盲藝人韓啟祥寫的說書《劉巧兒團圓》,就是根據馬青天審處的一件婚姻案而寫成的。我們這次也是在這種精神感召下,才到下邊各縣里來的。)邊區監獄中的這種安靜,充滿一種沉思、反省的氣氛。看管人員對犯人的教育,注重創造他們沉思反省的條件。我看到犯人在專心學習,看到犯人在專心紡毛線,讓犯人在學習和生產中,使自己的心靈受到凈化……
只有革命的人民政權下的監獄,才是凈化心靈的熔爐,是戰勝罪惡的所在。
二個半月工作結束,我們要返回延安時,正是陽歷新年。知道機關在新年時要放假,我和小于商量,是否把新年的假日,放在下面縣里度過。他一口答應了。因為他那時還沒成家。我們計算了一下,這時我們正趕回到安塞。
安塞縣保安科的負責同志,聽說我們要在縣里過新年,表示熱情歡迎。還說看守所的同志提出,在新年里要組織監獄里的犯人,開一個文娛晚會,到時也要我們參加,他還說:“我們管保安工作的副縣長,也要參加。”
我一邊聽,一邊點頭,人民政府的一位縣長,也參加犯人的文娛晚會,這種事不是出在新社會里,才能發生嗎?人民政府重視做犯人的思想工作,真正把監獄看成是一種特殊的熔爐。這不正是我們共產黨人,執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偉大之處嗎?
新年的假日給安靜的山谷帶來了歡樂。鞭炮聲,會餐時的笑聲,各機關的小型晚會上的輕歌曼舞。而這種歡樂傳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傳進了特種熔爐——監獄。
我們兩人和縣保安科的同志,早早就來到了監獄窯洞外面的空地上。那里已掛出了“歡度新年”的紅布橫幅,擺滿了椅子和樹干,椅子坐人,樹干也是用來坐人的。看出來在那么困難的條件下,布置這么一個晚會,顯示出了多么大的熱情和毅力。
節目開始了,先是一個犯人在拉板胡。唱陜北人人愛聽的郿鄜調。
忽然小于碰了我一下,說:“看——!”
我朝他的視線看過去。在遠遠坐著的人群里,我忽然看見了上次我們在半路上,碰到的那位細妹。在一片穿著雜亂的犯人中,她穿一身青衣青褲。式樣到沒有什么特別,可遠遠望去卻格外顯得精巧,引人注目。仿佛是一片草地上,佇立著一枝顯眼的小花,即使四周荒野,蒼涼,也壓蓋不住花的秀麗。這姑娘,不,這陜北婦女有著東方美人的典型特點。不管穿什么衣著,都掩蓋不住她動人的風度。不過,有一點,她變了,首先是發型變了。原來頭后梳的發髻,剪掉了。但是面頰顯得更加鮮艷紅潤,多俊美的姑娘啊,我忍不住站起來,朝她走了過去,是出于一種同情的愛慕嗎?我想問問她的近況。他們的案子到底怎樣判處了?我多擔心這么位年輕輕的水靈靈的姑娘,難道她的錯誤,就要讓她接受死刑,結束她美麗的生命,或者要在監獄中度過她不幸的一生嗎?我鎮靜了一下情緒,朝前走了幾步。可我卻又遲疑起來,我不敢向前走去了。我竟然在原地站立下來。是我聽見了或是看到了什么嗎?是的,我看見了她那雙美麗的然而是十分冷漠的眼睛,閃動著一種迷惑的眼光。仿佛是在她的睫毛上,沾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又清冷,又淡漠。接著我又看見她的手里,拿著一小捆羊毛,在輕輕地搓捻著毛線,神情是那么的認真。即使是來參加歡度新年的文娛晚會,她也把這生產工具帶來了。她好象是要在這單調而又不變的勞動中,完全把自己忘掉。這,馬上使我想起這似乎是一位在受難的愛神的雕像。是的,這是一座雕像。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的冷漠和莊嚴。使我中止了思索,也停止了腳步。
我為什么要去打擾她的這種寧靜呢!我為什么還要一再去追問她的不幸和悔恨呢?(我相信她的內心一定是很悔恨的)我不能再向她去提起那一場可怕的惡夢啊。
我記得我又回到我的座位上。新年晚會上的歌聲、琴聲我好象什么也沒有聽見,我非常寂寞地在人群的歡笑和鑼鼓聲中坐了一會,便一個人悄悄地走開了。
據安塞縣保安科長告訴我:細妹的情夫,那位趕騾馬的青年,被處了死刑。細妹因為不是主謀,被判了無期徒刑。將在監獄中終生接受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