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聯大戰略》

李一氓

一個美國人愛德華·N·魯特瓦克，美國有名的強硬派作家，去年在英國出版了一本《蘇聯大戰略》。我已基本不搞國際問題的研究，但對這方面的興趣還沒有完全擺脫，所以有時也還找時間翻翻這類資料和議論。這是一本新書，又是講蘇聯戰略問題的，也就是講蘇聯國際關系的，因此拿來隨便看看。這就惹來了麻煩。我除每天翻下《中國日報》之外，久不動整本的英文書。這本書，字小行密，和我目前的視力很不適合，而且常常撞見似曾相識的生詞，又不想老查字典。只好采取陶淵明的讀書方法，“不求甚解”的把它匆匆翻過。

這本書很有點意思。作者對蘇聯從歷史上，從政治上，從經濟上，從軍事上進行了分析，認為蘇聯已不是列寧的蘇維埃，而變成了軍事性質很強的帝國主義國家；而且認為其帝國主義的意義還是很典型的。對此，我不擬加以評論。

對于這本書，我很感興趣的還在它的兩個附錄：(一)蘇聯強權的經濟基礎。作者H·布洛克(HerbertBlock)，在美國國務院工作三十年，專門從事蘇聯東歐的經濟研究。附錄內容分經濟現狀和未來概貌兩部分，并有七個很有參考價值的統計表。它涉及蘇聯經濟體制，資源分布，資本形成，對外經濟關系，消費勞動力，生產力，土地各方面。它特別分析資本、土地、勞動力三者的未來情況成為今后蘇聯經濟發展的障礙。(二)一九六九年以來，蘇聯軍事力量的進展。作者W·塞斯·卡魯斯(W.SethCaus)是在美國搞軍事分析的專家。附錄內容首為戰略和戰術核武器(包括洲際導彈，潛艇發射導彈，投置導彈等)，并附有統計表；其次為陸軍，附有十二個統計表；為空軍，附有五個統計表；為海軍，附有十二個統計表。對蘇聯軍力的四個方面作了有根據的敘述，大體可以看到蘇聯軍力的進展和現在的全貌。

兩個附錄的統計都到一九八○年為止。

附錄對蘇聯的經濟和軍力既有分析，也是綜合的，自有它的研究價值，我們研究蘇聯亦可以作為參考。

因此，作者充分利用了這兩個附錄的成果，對蘇聯的變化作了豐富的歷史分析，既注意國內因素，也涉及當時的國際關系，并強調蘇聯民族主義的復興和帝國主義意識的交互影響。研究蘇聯的國家性質，也即是某種意義的社會性質，是研究蘇聯問題的基本方面。作者的分析和結論究竟如何，可以各有各的看法，我們現在叫它“超級大國”。

這樣就可以展開有關蘇聯戰略問題的討論了。但作者所展開的討論，在關鍵問題上卻是不準確的。例如作者教條主義的把國家安全分為三類，認為(一)政治安全，(二)地區安全兩者，蘇聯和西歐有些麻煩，但沒有什么大的問題，而所謂(三)戰略安全又和西歐無大關系，甚至和美國也無大關系，蘇聯的“主要敵人”是中國。作者認為蘇美、中美兩種關系，因為都沒有共同的邊界，在各自制訂對外政策時，都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不會引起直接沖突。而中蘇是近鄰，有漫長的邊界線。歷史上俄國人一直稱中國人為“黃禍”，邊界糾紛還沒有解決，還是意識形態上的競爭者，如此等等。這是一種形式主義的地緣政治的觀點。他忘記當前世界局勢是蘇美兩個超級大國的各自的全球戰略在發生作用。特別北大西洋公約和華沙條約是直接對立的，西歐又是這一局勢的前沿。此外，中東問題、中南美洲問題、裁軍談判問題、對壘的雙方正是蘇聯和美國，而不是中國和蘇聯。正是美蘇在搞全部武裝的軍備競賽，中蘇之間談不上什么軍備競賽。作者提出的中國是蘇聯的“主要敵人”的設想近于危言聳聽，不合實際情況。

特別由這一設想而引申出來的蘇聯的戰略行動，如在中國北邊蒙古和西北邊新疆、青海、寧夏等分割中國的設計，更是憑空議論。他舉的歷史上的例子如“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之類，都發生在北洋軍閥時代，國民黨統治時代。歷史不會重演。即或蘇聯在中蘇邊界上部署了強大的陸空力量，威脅中國，但中國從不曾為此表示過屈服。因他的設想僅是就中國現狀去推定幾個年代以后，對中蘇戰略形勢作出判斷。他沒有對幾個年代以后中國的實質性變化作出預計，然后才去對中蘇關系的未來作出判斷。特別是，作者在這方面替蘇聯作出的戰略構思，顯然和當前國際形勢中，蘇美在全球戰略上互相爭霸這一事實不相符合。而且蘇美爭霸，有時是蘇聯采取攻勢，美國采取守勢；有時美國采取攻勢，蘇聯采取守勢；而有時甚至雙方同時采取攻勢。這個局面將會繼續下去，什么時候突然改變這一局面，還不是現時所能預計的。

所以美國的戰略主要目標還是蘇聯，蘇聯的戰略主要目標還是美國。否則，以為蘇聯的主要戰略目標變成中國，則對國際形勢的現狀和今后發展，都無法說明了。但作者在中蘇關系上所作的若干敘述，是不是還有可取之處呢？有。如他說蘇聯作為軍事強國，不能容忍在它的旁邊，有一個強大有力、而又無所顧忌的獨立的鄰國。如他說中蘇之間即或由于外交協調而取得協議，也不會影響到蘇聯與決心保衛它真正獨立的中國之間互相的不妥協。研究中蘇關系時，涉及這樣的觀點是很自然的，否則，得出的結論就會走樣子。

(EdwardN.Luttwak：ThcGrandStrategyoftheSovietUnion.S.MartinPress.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