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 子 丁 聰
一九四一年美國南方作家尤多拉·韋爾蒂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集《綠色的帷幕》時,另一位前輩南方女作家凱塞琳·安·波特曾為這位青年女作家的成名作寫過序,她談到韋爾蒂謙虛地“認為自己的個人經歷不值得一提。”但是二十余年后,韋爾蒂再次受傳記作家的請求提供其本人的歷史,她的回答依舊是“除卻個人身邊瑣事,實無可稱道;因為這些日常瑣屑對廣大世界來說,既不動人又缺乏戲劇性。”實際上,她源源問世的創作,早已使她成為美國重要作家之一,不能再保持緘默。哈佛大學出了一個高招,一面邀請韋爾蒂女士主持系列講座,所講主題即為韋爾蒂本人的創作事跡及經歷;一面則把這些講稿輯成專集,名為《一個作家的起點》。
此書以三分之二的篇幅描述作者自十歲開始的生活,余下的篇幅則講一個作家的起始和她在藝術上的成長。她的講課謙和隨散,信口道來,可是字里行間又不乏真知灼見,不僅妙語如珠,且言多警句,如說,“小孩子猶如小動物愛憑感官來發掘周遭世界,”“所謂藝術家也不過隨同樣方式再次發掘世界而已。”她幼年時就愛夾在成人中參預他們的高談闊論。她總在聽了故事很久以后才執筆寫述下來。她說,“光聽還不夠,要集中注意追蹤一件事的始末。”以她的短篇《我為什么住在P.O.》為例,雖以獨白的形式來表達,但大量的故事卻使用生動的對話來進行。而敘述中又在情節上作了多方面開展,特別在采用敘述體時,她善于集中使用某一具體時間和地點,不但有根有據,所用語言也是令人信服和習慣的。
韋爾蒂的故事多半取材于密西西比河流全程中的某一特定地段。她一輩子幾乎沒有離開過杰克遜縣,而且六歲以后一直住在同一座房屋里。在美國密西西比州是一個貧乏的州,學校教育也被全國視為程度最低劣的,可又出了為數眾多的卓越作家包括馬克·吐溫等。許多第一流作家還偏愛逗留在這貧瘠之地而從事長期的創作生涯,因此文壇上有些人把韋爾蒂列入所謂密西西比派或南方作家派。其實當地并無這些派系,即使有這些人為的存在,韋爾蒂也是獨具一格,而無法歸入任何派系之中的。
根據批評家艾倫·泰特的權威區分,所謂“具有強烈特殊歷史意識的南方作家,創造了一種寓過去歷史于當今題材的文學。”簡而言之,他所指的過去歷史乃是狹義的美國南方歷史,而今日的南方作家則把它視作一種“債務的繼承”,有必要重現于現代文學之中,特別對南方的奴隸制,南北戰爭中十一州退出聯邦,內戰及其敗北,戰后重建家園,舊傳統的衰落,北方美國佬化等等問題,在不少文學作品中都予以重新的估價。
凡此種種,唯獨在韋爾蒂的作品中找不出絲毫痕跡。她這本自傳性的集子,頗能說明她雖出生于南方,而不繼承南方文學傳統的原因。她的父母是出生在中西部俄亥俄州和東弗吉尼亞州的,所以都是“外來戶”,在韋爾蒂出生前幾年才遷到南方定居。尤其韋爾蒂孩提時,經常在夏季跟隨父母去北方走親訪友。外祖父家在西弗吉尼亞州,當地居民善談愛笑,又喜歡音樂舞蹈,終日鬧哄哄。可是位于中西部農村的祖父家恰恰與之相反,平時既無掌故可聽,所居又和所有的窮鄉僻壤一樣獨守一隅,無親無鄰,晝夜靜悄悄。但在韋爾蒂的小說中,卻不時出現這些散居在邊遠地區的乖僻親屬和人物。
她筆下的人物幾乎都是南方人,而且是密西西比一帶的南部居民,滿口的俚語方言,特有的姿態,怪誕的情調,甚至近乎瘋癲癡傻等等,都是屬于這一帶南方人所專有的。她的題材以白人為多數,她的故事淡漠而又不乏人情味,并不象其他南方作家之愛選畸零人,或為祖先幽靈所糾纏不清的人,以及身患不治之癥的英雄超人等等。她從不使人物以定型出現,即使偶爾有類福克納故事中如施努潑塞斯(snopeses)的角色,亦屬少數客觀的存在,而非作者有意加以虛構的。韋爾蒂的人物并不代表作者一己的思想情感,讀者也無從辨認其原來模型,因此可以說她沒有為自己創造某一個代言人。她在這本自傳中說,“我并不為泄憤復仇而寫作,我不過以一個第三者的見證人身份從事小說創作,而且前無對手后無敵人。”總之,韋爾蒂女士可以說是一位非政治性的,無專一思想意識,甚至不顧史實漠視傳統的獨特作家。
可是這些都不能說她對歷史無動于衷,她的小說意境貫穿了納吉茲(Natcheg)印第安人(歷史上曾散居于密西西比下游地帶,十八世紀的法國殖民者所征服,今已滅種),和印第安人少數流浪者的遺蹤。她也運用過歷史人物,如在想象中會見美國鳥類,博物學家奧都邦(J.J.Audubon),傳道師以及綠林好漢等等,只要一讀她的《靜穆的瞬間》(A StillMoment)便能體味她特別的風姿。韋爾蒂不愛把她的故事牽入說今道古中去。親屬相聚時既不悲天憫人,也不詛咒先天性災禍和前輩遺傳的缺陷,沒有必要憂思悔過,或牽入家庭糾紛,以及唯恐傷及彼此之間的自尊與榮譽等等問題中。故事中的人物在特定的空間與時間中自然出現,絕不以歷史性或社會性的風俗犧牲品來處理。這就是韋爾蒂式的性格,她欣賞同時代的文學作品,但不隨波逐流。
韋爾蒂在南方作家中既然別具一格,就無法把她歸入任何一種傳統類型中去。她的小說情節精簡從不平鋪直敘;許多實情只能在字里行間去理會或按敘述者的口氣來捉摸其含意。因此對一般讀者來說,有時是難以理解的。她在表達人物的愛憎、悲觀、無邪或內疚之時,成敗苦樂之間,都無明顯的分界線;甚至連現實生活與夢境也給讀者一種朦朧的感覺。她素以大自然的記錄者自居,對事物又不加可否,這便是她不同于眾的風格。
韋爾蒂筆下的人物多種多樣。如果具體分析這些人物,左右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法官、美容師、家庭主婦、忘了自己生日的老嫗、早熟的青少年、音樂老師、長工和臨時幫手等等。在一次長途跋涉中,兩頭毛驢尚能前呼后應相得無間,而兩個旅人卻因無共同語言,而相互緘默度過一日。但是這樣的人物在她的故事中,卻能各得其所;誰也別想去主宰全局,而只居身于恰如其分的地位。
可是她的故事背景,多取材于家屬大聚會、重逢、婚喪喜事、教堂禮拜等大場面。如《失敗的戰爭》一書中的喧鬧和各大家族間的糾紛。有條不紊地摻和喜劇、諷刺、悲劇、病態、幽默、俏皮和鬧劇于一爐,正如她在講課時談到一己藝術的成長,“愈是錯綜復雜難以駕御自如的題材,愈給作者帶來最大的愉悅和欣慰。”
從尤多拉·韋爾蒂這本《一個作家的起點》,我們可以作一明顯的對比:在動蕩不安的美國社會中,一位終身不嫁、生活在平靜的小鎮市上的女作家卻能細察人世的悲喜,擅長掌握其規律,并以高超的藝術手法重現于小說創作中,的是難能可貴。怪不得許多評論家愛把她的生平與十八世紀英國女作家《傲慢與偏見》的作者奧斯丁(JaneAustin)相比擬,后者發表過六部長篇小說,塑造人物和語多機智及頌揚正直公義,深得讀者的喜愛。而今日美國,在如林的作家之中,尤多拉·韋爾蒂的作品不同凡響受到讀者的欣賞,也決不是偶然的。
(EudoraWelty:OneWritersBeginning,HarvardUniversityPress,104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