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恒
作為傳記文學,莫洛阿的《雨果傳》具有鮮明的特色,其中最突出的是資料翔實,求證細致。作者不僅認真研究雨果本人的文件、日記和手稿,而且多方查找雨果親友的書信、日記和著述,不僅仔細參閱雨果生前的有關報刊書籍,而且廣泛吸收當代雨果學專家的科研成果;然后,在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再著手將雨果“一生的事跡加以整理”,描繪出雨果的生活歷程。透過這種描繪,讀者可以真切地理解這位詩人何以會在政治信仰上從一個正統主義者變為波拿巴主義者,后來又成了不屈不撓的共和主義斗士;何以會在哲學思想上從信奉天主教過渡到主張泛神論,最后又不遺余力地宣揚人道主義;何以會在文學創作上從古典主義的“文學保守者”變為浪漫主義運動的領袖,最后又卓有成效地轉向現實主義。
《雨果傳》在描繪雨果形象的同時,特別注意勾畫雨果生活的時代輪廓,努力將詩人的思想發展和文學活動與歷史事件和社會風尚結合起來。書中有幾處發人深思的描繪:一八三0年,當雨果根據社會矛盾的發展掀起抗擊偽古典主義的《歐那尼》之戰時,能夠一呼百應,從者如流,取得了浪漫主義戲劇的決定性勝利;一八四三年,雨果費盡心思寫了劇本《城堡里的伯爵》,“竭力想使它具有史詩般的崇高風格”,可是,這時的觀眾已經對夸張的浪漫主義感到厭倦,興趣轉向反映生活本來面目的現實主義,因此,盡管詩人有心發動第二次“《歐那尼》之戰”,盡管劇本寫得優美動人,結果卻應者寥寥,慘遭失敗,使《城堡里的伯爵》變成了“浪漫主義戲劇的‘滑鐵盧”。然而,到了一八六七年,階級斗爭和社會生活的發展卻又使《歐那尼》的上演獲得了出乎雨果意料的成功。總而言之,莫洛阿筆下的雨果不是神,而是時代的產兒。
《雨果傳》描繪的生活畫面豐富多彩,十分廣闊:家庭出身和幼年環境,愛情甘苦和交游得失,政治斗爭和文學活動,濟貧救困和占星問卜,總之,詩人所經歷的各種生活都得到了生動、細致的描繪。而且,這些五光十色的生活畫面不是雜亂無章的現象羅列,它們全都導向一個中心——加深對雨果的理解。比如,作者在描述雨果出身的家庭關系時,交待了青年詩人從正統主義者轉變為波拿巴主義者的來龍去脈,透露了雨果愛用“兄弟鬩墻”作為戲劇題材的個中奧秘;在記述雨果幼年隨父僑居西班牙的經歷時,探索了詩人藝術趣味的形成過程,揭示了雨果作品常以西班牙為背景的心理原因。如果說,時代輪廓的勾畫探明了雨果活動的客觀的社會歷史條件,為讀者創造了一個體現法國十九世紀文學潮流共性的雨果,那么,這種對生活經歷的全面描繪,則概括了雨果成功的各種主觀因素,讓人們看到了一個生動豐滿、獨具個性的詩人形象。
在法國文學史上,雨果向來是一個有爭議的作家。鑒于這種情況,《雨果傳》的作者在介紹詩人的每一部新作時,幾乎總要引證一些觀點不同甚至針鋒相對的評論和反應。同時,盡管作者在《卷首語》中申明“不愿對他的詩歌、宗教信仰和創作材料作過多論述”,但是,人們可以看到,莫洛阿不是一個無動于衷的旁觀者,他對這位“天才”的所有作品都作了不乏真知灼見的評價。
《雨果傳》留給讀者的最大缺憾是過于煩冗的愛情描寫。莫洛阿是一位善于剪裁的作家,但是,有時候,他的藝術趣味影響他對傳記材料的選擇和提煉,書中許多無謂的愛情糾葛淹沒了詩人的形象。此外,作者在愛情描寫中流露出來的一些觀點也是十分荒誕的。例如,莫洛阿對詩人的放蕩不羈和縱欲無度時而進行辯護,時而表示欣賞。從全書的愛情描寫來看,作者不是在如實描述歷史的同時從中挖掘出內在的意義,而是以贊賞的態度鋪陳展覽詩人的穢聞逸事。
莫洛阿所作傳記大多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和文學價值。但是,莫洛阿寫傳的方法基本上不脫實證主義,加上思想觀點、藝術趣味、社會環境等主客觀條件的影響,他的傳記也摻雜了不少消極的成份。到目前為止,我國已經介紹了他寫的兩部傳記,一部是《三仲馬》,另一部就是《雨果傳》。曾有人從翻譯的角度對《三仲馬》提出過批評,但是迄今未看到一篇從傳記角度評介這兩部作品的文章。然而,對于廣大讀者來說,這種性質的指導又是必不可少的。愿我們的譯者今后在翻譯這類作品時多作一些研究,譯成之后能對讀者有個大致的交待。
(《雨果傳》,〔法〕安·莫洛阿著,沈寶基、筱明、廖星喬譯,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第一版,2.2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