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諶容《太子村的秘密》

程步奎

《太子村的秘密》是從一封匿名信告狀開始的，告的是太子村的支部書記李萬舉，說他是“代代紅”、“風派人物”，“文革”以前就上了臺，紅衛兵造反他擁護，批林批孔時他就批林批孔，批鄧時他就批鄧，打倒了“四人幫”就批“四人幫”，而居然每一次“抓革命”都能“促生產”，搞得太子村繁榮昌盛，其中必定有詐。縣委收到這封告密信，派了辦公室主任下鄉調查，查了半天只查出村里是批過鄧，在大批判欄上曾經畫過兩只小貓，批判“黑貓白貓逮住耗子是好貓”，然而，這在當時每個村子都搞過，算不上罪名，因此，縣里對李萬舉作了肯定。可是寫匿名信的不肯罷休，又接二連三來了兩封告狀信。縣里派了黨委副書記出馬蹲點坐鎮，也查不出什么大名堂，但隱隱約約發現這個太子村里云霧一團，越查越迷糊。好象是響應了當時提出的那些口號，仔細一看，辦的不是那么回事；好象政治立場有問題的，仔細一想，又該是那么個辦法。真真假假，撲朔迷離，把縣委領導全搞懵了。

到了最后，李萬舉看到了政策的變化終于說出他辦事的“秘密”，是“一不糊弄肚子，二不糊弄莊稼，三不糊弄社員”，而對于上級領導的極左路線則是弄虛作假，“都去糊弄”。上面抓階級斗爭抓得最兇的時候，村里憋得沒法打開財源，想辦個豆腐房賺錢，又怕上頭整，正好有個地主分子說了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李萬舉趕緊也來“抓階級斗爭”，但抓階級斗爭是假，建豆腐房是真，馬上就真的“抓革命，促生產”，財源不斷了。而他對那地主分子，也只是口頭批批，不為已甚。再如上面瞎指揮播種收割，他就陽奉陰違，結果是表面上服從領導，“政治掛帥”，實際上該怎么種莊稼還是怎么種，社員倒是得到實惠。

故事結尾時，匿名者出現了。原來是鄰村的副業負責人，看太子村搞得紅火，表面上是“政治掛帥”，卻有實績，與別的村子生產停滯的情況大不相同，所以寫了匿名信，希望縣委調查其中隱秘，好讓別的村子也明白真相，得以效法。

這個故事有個明顯的諷刺主題，就是不能欺騙自己、欺騙社員群眾，卻可以愚弄奉行極左路線的領導，而在特殊的年代里，這是唯一可以吃飽肚子、取得成績的方法。當李萬舉說出太子村的“秘密”之后，各地記者都群涌而至，想要大事宣傳“真經”，此時縣委馮書記澆了他們一盆冷水：“我提一個問題，不知你們想過沒有？李萬舉每干一件實事求是的事，都要玩一些弄虛作假的花招，這是為什么？”

這個問題發人深省。

這個中篇在揭露生活中矛盾現象方面觸及了要害，顯示了生活的復雜。在極左路線的控制下，真正對群眾負責的基層干部為了不糊弄“肚皮”，就只好嘴皮上說抓“階級斗爭”，實際上抓的還是“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從這一個角度來看，這部作品對現實的反映是深刻的。

再從結構上來說，這篇小說也繁復多姿，有書信、有客觀敘述、有談話錄音、有會議記錄、有倒敘、有插敘、有日記，各種文體，雜然并存，但卻交織得當，顯得生活的經緯本來就錯綜復雜，不可一概而論。作者在文體的組織上，獨運匠心，達到了重疊曝光的效果。就這一點來說，是在《人到中年》的基礎上又進了一步。

在人物塑造方面，李萬舉似不如《人到中年》里的陸文婷那么有血有肉，倒是在刻畫配角方面，《太子村的秘密》相當成功，從縣委副書記齊悅齋、辦公室主任邱炳章，到村子里的魯二嬸、劉大媽，人人都有個性，而且呈現的有條不紊，具見功力。

就以第四章座談會記錄為例，即可以看到她對不同角色的對話掌握得當，寥寥幾筆，就反映出說話者的性格。尤其是描述魯二嬸與劉大媽對李萬舉的擁護，在言辭上的細微不同，就可以分辨出兩人的不同個性與態度，活生生地呈現了一個對政治風向不明、卻滿心贊頌李萬舉急公好義的魯二嬸，更畫龍點睛似的描摹出對上級干部步步為營的李萬舉“鐵桿保皇派”劉大媽。

然而，整個故事在內容安排及“秘密”的展現上，卻顯得有點故作神秘。匿名信的再三出現，固然制造懸宕，推展情節，但到了最后，匿名者“自報家門”，卻使人覺得有點勉強，好象他就是幕后導演，提著線擺布所有的角色。不過，由此也能看出時代真的變了，這個匿名者居然大大方方到縣里報到，說明原委，全身而退。要在過去，不給“整出屎來”才怪呢！

(《太子村的秘密》，諶容著，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月第一版，0.7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