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程
晚明是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激化的時代。滿族崛起于關外,李自成起義于關中,這兩者之間雖無聯系,卻不謀而合,同向腐朽沒落的明皇朝帝京進迫,展開鉗形攻勢,加速了它的覆亡而轉入南明小朝廷。陳子龍生長在這一時代,他的一生,由文士而志士,而斗士,與這三方面勢力的消長起伏,息息相關。朱東潤先生為陳子龍作傳,用了大量篇幅鋪敘時代背景,上起努爾哈赤侵遼戰事,凡當時重要的軍政制度、歷史人物以及社會環境,都結合史事發展,作了簡要的分析敘述。通過客觀形勢來說明一個人思想意識、行為活動的逐步提高過程,這在國外,本是傳記文學的通格,但“國內由于數百年來八股文字的傳統,可能有人認為離題太遠”,因取名為《陳子龍及其時代》,以表示他對這個傳統的正視。實際上,這也確是這一時代的縮影了。朱先生曾寫過《張居正大傳》,這本傳記的年代,正好與之銜接,可以說是它的續篇。
本書的特色,不止在其剖事之通達獨到,材料之編排中節,行文之條貫清晰,陳義之感慨動人,尤在于它的意指:為后生樹立一個立身行事的楷模。作者評論世務,燭微見隱,品藻人物,持平公正,不囿成說,頗多創見。崇禎帝由于留下了“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的遺言,更以其死得壯烈,似乎他的話就成了定評。作者說,當時大小群臣中,有賢有不肖,倒不盡是亡國之臣;然而有才不用,用而不專,專而不信,操切若思宗者,確確是亡國之君。真是慨乎言之。東林、復社固然是愛國社團,但東林只是一些比較保守的士大夫講學機構,算不得政黨;復社是有組織、有領導、有群眾基礎的政黨了,但流品復雜,也并非是一個純潔的組織。他不以現代認識而以當時的行為標準衡量古人。當海內鼎沸,國家民族危亡之秋,在諸種因素中,自應以愛國為第一義。馬士英起用阮大鋮,為世詬罵,一曲《桃花扇》,把他涂抹成巨奸大憝。作者卻說,“平心論之,侯朝宗入清以后,未免投敵,較諸大鋮,相去不遠。獨有馬士英在南京、杭州相繼潰敗以后,仍在錢塘江南岸繼續作戰,功雖不成,終以一死自贖,其論定是值得商榷的。”這些都是前人不愿言的。
同是殉國,也有難易輕重之別。作者在最后一章的末一節云:“陳寅恪《柳如是別傳》引松江人曹千里《說夢》云:‘鼎革之際,惟(吳)佳如(嘉胤)、(夏)緩公(允彝)從容就義,言之齒頰俱香,即臥子一死,直是迫于計窮,不得與吳夏比烈也。曹千里說錯了,陳寅恪也引錯了。在國家存亡的時候,倘使人人引繩投水,從容就義,那就全國成為一片廢墟,齒頰俱盡,要香也何從香起?”一死明志,可以保證不受侮辱,不遭誹謗,是一條安全的出路,也是對于現實的逃避。“陳子龍在未死之前,千方百計,爭取國家的生存,及至計窮途絕,奮身自殺,這才是真正的志士,真正的愛國者……‘迫于計窮,一點也不值得驚詫。”這是知人論世的卓有識見的價值標準。不過,陳寅恪表示驚詫的,也正是這種“不得與吳夏比烈也”的高調。所以他緊接著引文說:“于臥子尚有微辭,豈由臥子與河東君有關之故歟?”他推想此等迂腐之論,大概出自偽道學的封建意識。他是在找陳、柳愛情的佐證,自謂有所發現。其實這一條是毫無稱引價值的。他對陳子龍的評價是很高的:“至于陳臥子,則以文雄烈士,結束明季東南吳越黨社之局,尤為曠世之奇才。”稱譽顯然在吳夏之上。
陳子龍是明末文壇的領袖人物,關于他的文士生涯,敘述較少。前期詩不具特色,所引《秋夕沈雨偕燕友讓木集楊姬館中……》詩題中的燕友是燕又(彭賓字)的誤植。后期詩作,稱引雖亦不多,卻是都能傳出其豪放悲壯的風格的。至于奏疏,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經綸抱負,重要篇章,皆經系年撮錄。作者原就著重在傳述陳子龍的志士形象,如此安排,應該說是輕重得體的。
(《陳子龍及其時代》,朱東潤著,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一月第一版,1.1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