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氓
出于好奇心,我最近讀了一本校釋本佛典:《華嚴金師子章校釋》。《金師子章》是唐代大和尚法藏給武則天講華嚴教義時,以金師子作引喻的講演記錄。校釋則是中國人民大學方立天同志所集撰。他共集宋僧承遷的《注》、凈源的《類解》、日本僧景雅的《勘文》、高辨的《光顯鈔》四家注義,加上他自己見解的《案》語,并于每節每章校釋后,系以《總釋》。
法藏原講演僅一千五百余字。對佛學完全是外行的我,很難讀懂,或者根本讀不懂。今借助于承遷以下四家注解及方立天的案語和總釋,勉強可以看懂那是怎么一回事。可貴的是校釋者在書前寫了一篇長文章——《華嚴金師子章評述》,詳述法藏生平和《金師子章》成書經過,并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剖析了《金師子章》的宗教哲學思想的客觀唯心主義方面,更有助于讀者深入地了解這篇講話的內容和意義。現時搞古籍校注者流于繁瑣者多,而能以馬克思主義根本原則作出評析者則較少,我以為在治學方法上,校釋者所采取的態度,是很嚴肅的。可惜校釋者所引用的注釋本,都來自日本的《大正藏》。中國竟沒有一套完整的漢文藏經可資中國學者利用,這當然不是校釋者的過錯,我個人希望《中華大藏經》能以應有的速度編
講演者法藏主要是在宣傳、闡發華嚴宗的本體論教義,有如原書第十章所結論的:“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煩惱不生。好丑現前,心安如海。妄想都盡,無諸逼迫。出纏離障,永舍苦源,名入涅
《辨色空第二》說:“謂師子相虛,唯是真金。師子不有,金體不無,故名色空。……”顯然我們不難看出這個金師子的師子是假象,它是從有生命的師子那里轉移過來的。這個假象別有一真象,就是有生命的師子的外形。把金作為金師子的本質更是誤解。因為金另有沒有生命的金的現象和本質。金和師子是兩個范疇。師子作為假象,可以在紙上畫出來,亦可以用木、石、鐵、陶瓷、塑料雕鑄出來。同樣的道理,紙、木、石、鐵、陶瓷、塑料并不能都成為師子的本質,否則,一個師子卻有了金、紙、木、石、鐵、陶瓷、塑料各種各樣的本質,這是說不通的。法藏緊跟著在《約三性第三》說:“金性不變,故號圓成”。《顯無相第四》說:“……金外更無師子相可得,故名無相”。在《說無生第五》上,作了更進一步的發揮,說:“謂正見師子生時,但是金生,金外更無一物。師子雖有生滅,金體本無增減,故曰無生”。在金師子這一客觀事物上,法藏把師子這一現象從金分離開來,不承認有師子,只承認有金。這樣以便利于更進一步把金也加以否認,使金與師子均不存在,如此涅
特別在《勒十玄第七》上,對金和師子作了十種(十玄)分析,各給以一個什么什么“門”的標志,這是佛教經典特有的一種思辨形式,暫且不去管它。在十種中選引幾種,看看他是怎么分析的。“一,金與師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四,師子諸根……眼即耳,耳即鼻,鼻即舌,舌即身。自在成立……”。這樣,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如此七竅不通的情形,去議論眼、耳、鼻、舌、身等根又有何用!大概只剩下一個“意根”去“自在成立”,真可謂“六根清凈”了。“五,若看師子,唯師子無金,即師子顯,金隱。若看金,唯金無師子,即金顯,師子隱。若兩處看,俱顯俱隱……”。“十,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各無自性,由心回轉。說事說理,有成有立……”。借助于師子之不存在,以推論金亦不存在。主要在“若兩處看,俱顯俱隱”時,是俱隱,而不是俱顯。更主要在“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各無自性,由心回轉”時,推論金與師子,兩者都沒有自己的本性,全憑心在那里想象,也就是全憑心在那里定奪了。所以最后在《入涅
我從未接觸過華嚴宗的教義,我無法評論金師子的引喻能闡發華嚴宗教義到如何程度。當然,法藏已達到了他要為華嚴宗教義所作的淺出深入,即從金師子來了解華嚴經奧義的目的。所以自唐以來,《金師子章》成了一篇闡釋華嚴經的有名講演。就金師子論金和師子,論一般的(礦物)金和一般的(生物)獅子,法藏挖空心思,從這個假設所引導出來的結論只是客觀唯心主義而已。因為在唯物辯證法的觀點上,現象和本質是有必然聯系的,一致的。從金師子來說金,說師子,其現象與本質都無必然聯系,都不是一致的。金師子在物質概念上,金是金,師子是師子。金有金的現象和本質,師子有師子的現象和本質。不能混淆起來,說師子就是金的現象,金就是師子的本質。師子對金來說是一個觀察極不準確的假象。師子的頭、尾、眼、耳、鼻、舌、毛、爪,在有生命的師子身上卻是真象,而在金師子身上就變成假象了。假如觀察自然現象都不能得出真象與真本質的統一,而且往往把甲現象加在乙本質上,或者加在丙本質上,結論自然是錯誤的。
社會現象卻更為錯綜復雜。首先對社會現象的觀察是否準確,就要嚴肅的根據唯物辯證法,而且要認真的進行分析和綜合。因為自然現象比較單一,電的現象只是一閃,雷的現象只是一轟。再進行觀察,才發現兩者必然先閃后轟,于是得出真正的自然電的現象。而社會現象卻不是單一的,或者簡單的。無數不同形式的復數在形成這個社會現象,其中有些真,有些假,有些是相關的,有些毫不相干,兩回事。假如沒有真知灼見,把他們全然雜湊在一起,自信不疑地認為這就是一種已經認識到了的現象;又從而隨意把它們安在某一種社會意識上,認為這種現象即屬于這一本質;于是根據自己的主觀理念,去批判這些現象,或者去贊揚這些現象,其結果必然會暴露出來,其現象不是那么一回事,其本質也不是那么一回事。現象的極大部分都將是假象,而且和那個本質也無必然的聯系。同時,社會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會不斷出現新的面貌,改變新的性質。一個社會的社會結構,階級關系,生產力的發展,以及眾多的相互影響,都是這一新的變化的擺脫不掉的因素。不從發展的觀點出發,而對已經不斷發生的新的社會現象仍從固定觀點出發去研究,那將更不能發現事物的本質了。從近代史來看,它是從鴉片戰爭、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抗日戰爭、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走過來的。這其間的成功與失敗,關鍵在于是不是從紛亂的現象中找出真象,然后揭示出真正的本質。是,就會成功;不是,就會失敗。因為洋務運動對鴉片戰爭來說是新的,戊戌變法對洋務運動來說是新的,辛亥革命對戊戌變法來說是新的。如此等等。歷史作了證人。
法藏不去研究那個有生命的師子,只去研究那個金鑄的假師子,雖然他也注重研究了金。但到后來他把師子和金強行拉平,“說此師子,以表無明;語其金體,具障真性”(《勒十玄第七》之八),所以“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煩惱不生,……出纏離障,永舍苦源”(《入涅
(《華嚴金師子章校釋》,《中國佛教典籍選刊》之一,〔唐〕法藏著,方立天校釋,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九月第一版,0.87元)